
牟雯像風一樣跑過去。隨手綁的沖天髻隨動作跳動,一些散發落在她耳後脖頸,被風吹亂了。工裝服上的油漆印虛晃出大片的色彩,像色盤被打翻了。助理王志強費力跟著,氣喘吁吁地說:“雯姐…我好像看到...謝總了...”
晦氣。牟雯自然早就看見了,不然她跑什麼?腳下動作更快,對王志強說:“動起來啊小夥子!缺乏鍛鍊啊?”她不想跟謝崇打照面,不然又要被他管東管西,他最近甚至熱衷於跟她要提成。
牟雯是“貔貅”,進到她肚子裡的錢別想倒出去,只要謝崇跟她要錢,她都會腳底抹油—撒丫子就溜,不想跟他廢話周旋。
“雯姐,我們不需要跟謝總打招呼嗎?”王志強雙手扶著膝蓋,拼命倒著那口上不來的氣:“謝總昨天剛給我一個客戶,說...”
“那你去啊,給你又沒給我。”牟雯甩掉了謝崇,低頭從她的大帆布包裡翻找尺子、筆記本、筆…這是她多少年養成的習慣,到了建材城就像回到她的快樂老家,無論什麼好東西總要過一遍她的手。
“可是...”王志強指指牟雯身後,小心翼翼地說:“謝總來了啊。我們約了今天陪客戶看建材。”說完有點心虛地看著牟雯。他總是無法很好地把握雯姐和謝總之間的相處。雯姐有時對謝總有著虛假的熱情,有時又不掩嫌棄地躲著他。他自己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青年,被雯姐搞得一頭霧水,有時想向雯姐投誠,說要麼我以後不跟謝總聯絡了吧?雯姐又會皺著眉頭說:“你傻啊?你跟錢有仇嗎?”
他以為這會兒雯姐會跟他生氣,但她卻迅速扯開嘴笑著回頭,將鏡框拉到鼻尖上,睜大眼睛打量一眼謝崇:“呦,謝總也來了?”他穿一件亨利領針織混色的長袖,一條結構彎刀褲,戴一頂帽子,不像逛建材城的,倒像來走秀的。
“你剛沒看見我?”他剛停好車就看到牟雯轉身撒腿跑了,顯然是不想跟他打照面。謝崇這人生來就“惹人厭”,你不想看見我,我偏要膈應你。於是也拔腿追了上去,繞到牟雯後頭,殺她個措手不及。
“沒看見啊。”牟雯把手指直接伸進鏡框揉了下眼角:“喏,裝飾鏡。我瞎。”
謝崇走到她跟前,拿下那個鏡框在自己眼睛上比了比,漫不經心地問:“你上次是不是說再介紹客戶給我提成?”
“我可沒說。”牟雯矢口否認:“我不可能說這種話,謝總也不缺這點錢。”
謝崇戴上鏡框,在一邊的玻璃上看了眼,斯文敗類一樣,決定不還給牟雯了:“我錄音了。”說著拿出手機給牟雯放,對牟雯這種出爾反爾的“奸商”,他自有他的法子。手機裡是牟雯的聲音,她說:“謝崇你敢把客戶給別人試試!你不就是感覺自己吃虧了想從我身上扒皮嗎?我如你願,給你提成!”
“聽見了嗎?你自己急頭白臉說的。你認不認?”謝崇故意逗她,他當然知道牟雯不會認。牟雯這種人,用著你你是祖宗,用不著你你就是孫子。在外人跟前是辦事靠譜的牟總雯姐,在他面前就是翻臉不認人的小騙子。
果然,皮糙肉厚的牟雯故意皺著眉頭說:“這也不是我的聲音啊,你別訛我啊。“說完對王志強說:“快陪你的衣食父母吧。”掉頭走幾步又轉身回來,一下就搶回眼鏡,想拿我東西,沒門!
謝崇眼疾手快抓住她衣服將她扯回來,牟雯抬腿就給了他一腳,趁他疼的鬆手又跑了。謝崇卻冷不丁笑了下。牟雯的工作髮型多少年了沒有變,看著滑稽又可憐。就那麼看她跑遠,也不再去追,反正這一天要混建材城,兩個人就是貓和老鼠,你追我逃,不知道要打多少照面。
王志強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謝總...我...”
“她忙什麼呢?最近客戶不都是別人在跟嗎?”謝崇問。
“雯姐在村子裡長租了一個院子,想做舊房改造,說那邊便宜,以後吃住工作室都在那邊。”
“城裡沒有辦公室?讓客戶往村子裡跑?“
“雯姐男朋友牽線給租了共創空間,很便宜很便宜...”
“?男朋友?”謝崇神色一凜:“什麼男朋友?”
“雯姐的男朋友啊,人很好,前天還請我們工作室所有人吃飯。”王志強道行尚淺,不懂察言觀色,自顧自說著話,只覺得是跟謝總在聊著共同朋友的八卦:“雯姐可幸福了。他對雯姐很好啊,過幾天兩個人要去馬爾地夫玩...他...”說著話察覺到身邊異常安靜,回過頭去,謝崇已經沒了影子。
謝崇給牟雯打兩個電話她都沒接,於是穿梭在建材城裡去找她。她像在有意躲著他。有時他看到一片衣角,追幾步,人就不見了。那一片一片立起來的地板和牆磚,將空間區隔成一個個迷宮,怎麼都走不到盡頭似的。
也有盡頭。
他聽到板材那頭牟雯接電話的聲音:“我不想出去吃,我想自己做。你想吃什麼你告訴我,我來做呀。”謝崇停下腳步,屏息聽著。
牟雯含嗔帶笑似的:“累了你請我去按摩呀,我想做精油spa。好啦,我還有事,我要去忙啦。”
“當然想你。”她不過是戀愛中女人的普通情態,喜歡誰就對誰好。電話結束通話後,她的“油漆工藝”背影出現在謝崇面前。他沒叫她,又給她撥去電話。電話鈴聲響了,她拿到眼前看了眼,轉手丟進褲袋裡。她也不過是一個憎惡分明的俗人,不想理誰就不理誰。
因她總與謝崇逢場作戲,讓謝崇誤以為他們之間沒到這步田地。無論如何,都有前塵舊事牽扯著,她對他或許會有不同,至少不會至此。他看清她的油漆工藝著裝,那分明是一隻振翅蝴蝶,翩然遠去了。
謝崇從來不是受氣之人,幾步上前攔住了她去路。牟雯還想與他做戲,裝作不知他給她電話,他卻繞過這話題徑直問她:“你當我是什麼?你一邊跟別人談戀愛,一邊不斷從我這裡拿客戶。牟雯,你做人多少要有點底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