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隊十幾駕馬車從幽州牧府裡迤邐而出,引得一路的人指點議論。
“是使君府放歸了李氏女!”
“我怎麼記著當初李家女嫁來時,嫁妝車隊沒這樣長?”
“你沒記錯,我打聽來的,使君和夫人憐惜李氏女進門就守寡,拿了不少財物補給她,說是給她將來再嫁添妝。”
“瞧見沒,竟是使君跟前最得用的孫秀去送,足見用心之處,使君和夫人厚道吶!”
……
李令妤從被風吹起一角的簾幔往外看,灰色的城池漸漸遠去,幽州,范陽郡、薊城、樊府,住了三年,她好像沒什麼記憶,一切就定在那方院子,光陰都凝固了一樣。
蘇葉到這會兒才回過神,她長舒了口氣,“竟是我小人之心了,以為使君和瞿夫人將大公子的死怪罪到娘子頭上,會再扣著娘子幾年。”
被打斷了思緒,李令妤放下簾幔,扯過裘毯裹到身上,懶散半靠在車壁上,由她自己說著。
蘇葉過來推她,期期艾艾問,“娘子,瞿夫人不是說,燕……大公子還未說親事……聞得娘子守寡時,他還捎信過來……”
“你知哪家原配是寡婦再嫁的?”
蘇葉刮盡腦汁也想不得一個,想起的都是寡婦配鰥夫,只得描補道,“娘子是進門寡,未同樊大公子做過一日夫妻,算不得寡婦。”
李令妤這才往蘇葉這邊掃了眼,不想被她唸到耳朵嗡嗡響,來了句絕殺,“二十二歲已過了生養的好年紀,娶我折大本麼?”
蘇葉還想掙扎,“娘子看著還是二八年華,奴婢還見過三十婦人生養的……”
“怪沉的。”李令妤抬手把到髮髻上,作勢要拆了。
蘇葉張口結舌呆在那裡,還可以這樣?
為著坐車躺臥便宜,她給李令妤梳的最簡單的垂髻,連簪都沒插一根,來的哪門子沉?
可她還是不得不受此脅迫,幽州寡居三年,娘子一日比一日不修邊幅,成日就那幾身不男不女的寬袍翻來覆去的穿,趕上哪一日,一整天都是頭不梳臉不抹的,除了看書就是躺著,她只能跟後面念個不停。
她以為娘子出門前由著她裝扮,從此就回歸正常了。
沒想到還沒出城,娘子就來這個。
蘇葉不敢賭,伸指在嘴上比劃了下,表示自己能閉會兒嘴。
李令妤滿意,拿起不知翻了多少回的《莊子》,臥在那裡看起來。
約半個時辰後,蘇葉探頭瞄了眼,李令妤手裡的《莊子》一頁都沒翻過,知道她又在發怔。
當然,按娘子的說法是“坐忘”,蘇葉卻覺著就是給發怔改了個難懂的說法,還不是一樣。
想到娘子那些稀奇古怪的言論,比如她發怔……哦不是,是坐忘時,就是她脫離了身體這個皮囊去感悟天地大道,自然麻木無感,忘生忘死。
至於進出皮囊那段時候,最是心神不定,就會喪氣罩體,於半死不活之境徘徊。
到心緒迴轉時,是她於皮囊裡穩住了,頂上人皮該裝的就要裝,就算得過且過也要過。
蘇葉常會想,娘子給一時好、一時喪、一時怔都能想出這樣繞口高深的說法,要是用到正途上,該是沒什麼做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