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我名妘夢,人如其名,自幼多夢。
夢裡場景從來跳脫無序,昨夜還立在汴河畫舫邊聽簫聲繞水,今夜可能就跌進九十年代的筒子樓道。
唯一不變的是,夢中事事清晰,真假難辨,因此小時候我總半夜哭醒。
那時外婆會拍著我的背哄,說小孩子眼淨,長大就好了,長大就懂了。所以我最喜歡她,哪怕旁人眼裡怪奇的事,她只道是尋常。
對了,我是跟外婆姓的。打我有記憶起,我身邊也就她一個親人。
老巷裡的街坊總愛湊在一處說閒話,說外婆年輕時孤身從南邊來,守著這棟老房子過了大半輩子,是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我小時候聽了便當真,拽著她的衣角追問外公在哪裡,是不是等外公回家。外婆總笑著揉我的發頂,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望著院中的梧桐樹出神,慢聲說“等的人,早就在身邊了”。我那時年紀小,聽不懂話裡的意思,只當是長輩哄孩子的軟話。
多數人聽見我的姓,都以為是“雲”,登記填表時也常被順手寫錯。外婆總笑著搖頭,說“妘”才好,那可是上古八大母系姓,只是幾千年隱於市井,早散進了百家姓裡,少有人認得。
而我們這一脈,守著祖上傳下來的活計,女子從來只姓“妘”,說是老祖宗定下的死規矩。
現在,我們家只剩我一個姓“妘”的了……
外婆走得其實很安詳。
她臨走前清明瞭許多,攥著我的手腕,把一塊完整的黑桃木牌和銅鑰匙塞進我掌心。
那牌我是認識的,她總帶在身上。
她從前抱著我時,我也能聞著那縷細細的木香,是很陳舊的氣味。
牌面刻著只蜷成一團的小獸,長鼻蜷爪,眉眼溫順。
外婆說,那是古籍裡記載的食夢貘。
她終於把藏了一輩子的底細說透了。
她說,我們是走陰的夢客,是上古貘族留在人間的旁□□些年我做的從來不是亂夢,是世間散佚的殘念。那些執念太沉,散不去,就碎成夢屑飄在時空縫隙裡。
妘氏血脈天生引著這些夢屑,幼時血脈未醒,便只能接住些零星碎片。等上一輩人辭世,擔子落到肩頭,完整的夢境就會循聲而來。
那時她的指尖涼得像秋露。
“別害怕,我們只是拾遺的人。進夢裡替人走一程就好。你經歷過了,那些飄了幾十年幾百年的夢屑,就算有歸處了。”
她說完,將兩樣東西緊緊塞進我手心。
“貘牌是代代相傳的信物,既能將零散夢屑聚成完整夢境,也能錨定神魂,免你失了歸途。”
她的手,漸漸鬆開……
她走了。
那個深夜,我攥著溫熱的木牌坐在靈堂邊。窗外風捲著梧桐葉擦過窗沿,順著窗縫柔柔湧來,繞著我掌心的貘牌輕輕打旋。
我知道,從今夜起,我的夢,再也不會是碎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