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天邊還是一片沉沉的蟹殼青,刑場周圍的幾條街巷便已水洩不通。
菜市口東頭的空地上,連夜搭起了一座高臺。臺子是用碗口粗的松木臨時釘成的,上頭鋪著青灰的方磚,縫隙裡還滲著夜露的溼氣。
臺子正中立著一根烏沉沉的木樁,樁身上暗紅色的汙漬層層疊疊,在曦微的晨光裡泛著一種油膩膩的光。
臺子四周,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站滿了披甲執銳的禁軍兵士。鐵甲在清冷的空氣裡泛著寒光,槍尖上的紅纓一動不動。兵士們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直地望著前方湧動的人潮,像一尊尊冰冷的鐵像。
人,實在是太多了。
從刑臺往外,黑壓壓的全是腦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擠得前胸貼後背。
賣早點的攤子早被擠到了三條街外,此刻空氣中聞不到炊餅和豆漿的香味,只有無數人身上散出的汗味、呼吸噴出的白氣,以及一種壓抑的、嗡嗡作響的嘈雜。
有人踩掉了鞋,罵罵咧咧地彎腰去撿,立刻被後面的人推了個趔趄。孩子被擠得哇哇哭,被大人捂住嘴,呵斥聲淹沒在更大的聲浪裡。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踮著腳尖,目光死死盯著空蕩蕩的刑臺,以及那條從刑部大牢方向延伸過來的、被兵士清空隔離出來的通道。
“來了沒?”
“還沒呢……聽說要等午時三刻。”
“嘖,還得等兩個多時辰……”
“等唄!這等熱鬧,一輩子能見幾回?鄭家的小霸王啊……嘿!”
議論聲像潮水,一波壓過一波。有咬牙切齒罵鄭家作惡多端的,有唏噓感嘆豪門興衰的,更多的則是純粹的、看殺頭的興奮。賣炒瓜子的小販在人群外圍鑽來鑽去,生意好得出奇。
太陽慢慢爬高,光線變得刺眼。人群的躁動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甚。
忽然,遠處傳來沉悶的梆子聲。
“鐺——鐺——鐺——”
三聲響,不高,卻像有魔力般,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數萬人的場子,竟在幾息之間安靜下來,只剩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通道那頭,出現了人影。
先是兩列黑衣紅邊的刑部衙役,手持水火棍,面無表情地開路。緊接著是四名赤著上身、筋肉虯結的劊子手,每人肩頭扛著一柄厚重的鬼頭刀,刀背上的鐵環隨著步伐發出單調的“嘩啦”聲。
再後面,才是今天的主角。
鄭開權是被兩個衙役半拖半架著弄上來的。
他穿著一身骯髒的白色囚服,上頭汙漬斑斑,已看不出原本顏色。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沾著草屑和不知名的穢物。腳上沒穿鞋,赤著的腳踝瘦得皮包骨,膚色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
他幾乎站不住,全靠兩邊衙役架著胳膊,腳拖在地上,在青磚上蹭出兩道淺淺的痕。腦袋耷拉著,臉被亂髮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和乾裂起皮的嘴唇。
“跪下!”監斬官一聲冷喝。
衙役在他腿彎處一踹,鄭開權“噗通”跪倒在木樁前,身子晃了晃,險些歪倒。衙役按著他的肩膀,將他死死按在樁前。
直到這時,他才像是被這一按弄醒了些,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亂髮向兩邊滑開,露出整張臉。
人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眼眶深陷,眼珠渾濁,佈滿血絲,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任何焦點。臉頰凹陷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面板蠟黃,緊緊貼在骨頭上。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皮,嘴角有一道已經發黑的血痂。
昔日的“京城小霸王”,那個鮮衣怒馬、趾高氣昂、在朱雀大街上縱馬馳騁、用馬鞭隨意抽打躲閃不及攤販的貴公子,如今跪在這裡,像一條被抽去了脊樑骨的癩皮狗。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哀求。
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監斬官開始宣讀罪狀。聲音洪亮,透過特製的銅喇叭,在空曠的刑場上空迴盪。
“……強擄民女,凌虐致死……屠戮塗家嶺全村一百四十三口,上至耄耋,下至襁褓,皆慘遭毒手……事後焚村滅跡,構陷朝廷命官……罪大惡極,罄竹難書……依《大乾律》,判凌遲處死,即刻行刑……”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進人群。許多人聽得臉色發白,牙齒打顫。有婦人捂住身邊孩子的耳朵,自己卻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臺上那具行屍走肉。
鄭開權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他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茫然地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那些或憎惡、或興奮、或恐懼的面孔。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刑臺斜側方,一處離得稍遠、地勢略高的茶樓二樓視窗。
那裡站著幾個人。為首的,一身月白常服,抱著胳膊,斜倚在窗框上,正靜靜地看著他。
是李長風。
鄭開權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渾濁的眼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閃了閃,像即將熄滅的油燈最後爆出的一點火星。那光裡沒有什麼恨意,也沒有什麼醒悟,只是一種……空洞的辨認。
哦,是他。
那個把他從雲端拽下來,踩進泥濘最深處的傢伙。
鄭開權的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似乎只是面部肌肉無意識的抽搐。然後,那點微弱的光也熄滅了,重新變回一片死灰。
他重新低下頭,盯著面前木樁上那些陳年血汙,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死了。
李長風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敲。
“時辰到——行刑!”
監斬官擲下令牌。木質的令籤落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最壯碩的那個劊子手走上前,從腰間皮囊裡抽出一把薄而窄的小刀,在旁邊的火盆上烤了烤,然後蹲下身。
第一刀,落在左胸。
手法極快,刀尖一挑,一片指甲蓋大小的肉片飛起,落在準備好的油紙上。傷口處先是泛白,隨即迅速滲出血珠。
鄭開權的身體猛地一弓,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像是破風箱漏氣。他沒有慘叫,只是額頭上瞬間爆出青筋,眼珠凸起,死死瞪著前方。
人群沸騰了。
尖叫,驚呼,喝彩,怒罵……聲浪幾乎要掀翻刑場。有人捂住眼睛不敢看,有人卻瞪大眼睛,興奮得滿臉通紅。
第二刀,第三刀……
劊子手的手法熟練而穩定,每一刀下去,都帶起一片皮肉。血漸漸浸溼了白色的囚服,在身下匯成一灘暗紅。
鄭開權開始顫抖,起初是細微的,後來越來越劇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唇被自己咬破,血流下來,混著額頭上疼出的冷汗。
他的頭始終低垂著,亂髮被汗和血黏在臉上。只有偶爾,在劇痛的間隙,他會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將視線投向茶樓視窗的方向。
李長風還站在那裡。
抱著胳膊,倚著窗,靜靜地看著。陽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給他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臉上的表情卻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鄭開權看著那道身影,看著那副事不關己的、甚至帶著點慵懶的姿態。
忽然,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
那笑容扭曲而怪異,混合著極致的痛苦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嘲諷。不知道是在嘲諷李長風,還是在嘲諷他自己,亦或是嘲諷這荒誕的世道。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再也不看了。
時間變得極其緩慢,又極其迅速。
三千六百刀。據說這是凌遲的極數。
劊子手換了三次人。地上的油紙堆起厚厚一摞,浸透了血,沉甸甸的。
鄭開權早已沒了人形。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最後幾刀,落在咽喉。
一直麻木沉默的鄭開權,忽然在刀刃觸及面板的瞬間,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抬起頭,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李……長……風……”
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在……下……面……等……”
話沒說完。
刀光一閃。
一切戛然而止。
那顆曾經不可一世的頭顱,耷拉下去,再也沒能抬起。
監斬官驗明正身,揚聲宣佈:“犯官鄭開權,已伏法——”
“青天啊——!!!”
人群中,一個蒼老的聲音率先嘶喊出來,帶著哭腔。
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青天有眼——!!”
“報應!報應啊!!”
“爹——娘——你們看見了嗎?!仇人死了!死了啊!!”有年輕人撲通跪倒,朝著天空磕頭,涕淚橫流。
更多的人跟著喊,跟著哭,跟著跪。聲浪如潮,如山呼海嘯,震得刑臺似乎都在微微顫抖。那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冤屈、憤怒、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人心所向,不過如此。
茶樓視窗,李長風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離開。
他沒有下樓,而是沿著二樓的迴廊,繞到茶樓背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髮用藍布包著的女子,正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是碧鳳。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虛空,瞳孔渙散,沒有焦點。
身體在輕微地顫抖,手指深深摳進牆壁的縫隙裡,指甲劈了,滲出細小的血珠,她卻渾然不覺。
李長風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碧鳳。”他叫了一聲。
碧鳳猛地一顫,抬頭看著他,又慌忙起身跪拜:“國公爺。”
李長風扶起她道:“以後,你還叫我大少爺就好,我已經聽習慣了。”
碧鳳猶豫了一下,改口叫道:“大少爺。”
李長風牽起她的手道:“走,帶你去護國公府。我爹已經把你送給我了。”
碧鳳像個牽線木偶一般跟著他,一起進了一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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