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見他一臉無奈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隱去。她抬手示意，侍立遠處的兩名宮女悄然上前，將石桌上微涼的茶具撤下，換上了新的熱茶與幾碟精緻的點心。
“這些事，非一朝一夕之因，也非一人一國可解。”女王淡淡道，“今日請你來，本是閒談，倒讓你聽了這許多煩心舊事。”
“無妨無妨，”李長風擺擺手，立刻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撿起一塊形如花瓣、晶瑩剔透的點心扔進嘴裡，含糊道，“有故事聽，還有好東西吃，不虧。嗯，這點心不錯，甜而不膩，還有股花香。”
見他吃得隨意，女王眼中笑意又深了一分，自己也拈起一塊，小口品嚐。
氣氛稍稍緩和。又閒聊了幾句洞天內的風土人情，李長風對這處世外桃源般的妖族國度倒是生出了幾分好奇。
日頭漸漸西斜，將雲海染上了一層瑰麗的金紅色。國師不知何時已悄然退下，平臺上只剩下李長風與女王二人，以及遠處如雕塑般靜立的侍從。
女王忽然開口：“晚膳已備好，若不嫌棄，便在此處一同用些吧。”
李長風挑眉：“哦？女王陛下親自作陪？這待遇我可有點受寵若驚了。”
“主要，”女王看向他，語氣平靜，卻丟擲一個讓李長風意外的理由，“是敬你的師父，蕭寒陽前輩。
當年我初入宗師，境界未穩，在外界尋覓藥材之時，偶遇前輩。他見我功法執行有滯澀之處，隨口點撥了三言兩語，令我茅塞頓開，免去了走火入魔之危。這份機緣，我一直銘記。”
李長風張了張嘴，這回是真的有些驚訝了：“老頭……我師父他還幹過這種好人好事？”
印象裡自家那師父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想到在這妖族之地還留了段善緣。
“前輩風範，令人敬仰。”女王頷首，隨即起身，“隨我來吧。”
晚餐設在了清韻臺側後方一處半開放的水閣中。四面垂著淺青色薄紗，晚風徐來，紗幔輕揚。閣外是一池碧水，種植著散發熒光的蓮葉，幾尾色彩斑斕的靈魚悠閒遊弋。閣內陳設雅緻，一張不大的紫檀木桌，兩張坐席相對，已布好了碗筷杯盞。
菜餚不算多，但樣樣精緻，多以山珍、鮮蔬、靈果烹製，色澤清新，香氣淡雅，與李長風想象中妖族大魚大肉的風格迥異。
兩人落座。侍從斟酒後便無聲退至閣外遠處。
李長風也不客氣，先嚐了一口清蒸的不知名銀魚，肉質細嫩鮮美，入口即化，不由讚道：“你們這兒廚子的手藝，比我在天京城一些大酒樓吃的還好。”
女王端起白玉酒杯，向他示意：“請。”
李長風舉杯與她輕輕一碰，一飲而盡。酒液微涼，入喉清冽，回味甘醇，帶著淡淡的果香和靈氣。
幾杯酒下肚，氣氛越發鬆弛。李長風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在女王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轉了轉，那股子風流本性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夾了一筷子翠綠的靈筍，狀似隨意地問：“哎，女王陛下，問你個私人問題啊。”
女王抬眼看他。
“你們妖族……像您這樣位高權重、又漂亮得沒邊的女王，有沒有……成親這回事兒啊？” 他問得直接，眼裡閃著促狹的光，像是單純好奇，又藏著點別的意味。
女王拿著銀箸的手微微一頓，面上依舊平靜，耳根卻不易察覺地泛起了極淡的粉色。
她垂下眼簾，看著盤中菜餚，聲音沒什麼波瀾：“我們妖族，不似你們人族，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無那般繁複的婚嫁禮儀。”
“哦？”李長風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那你們……怎麼算是一對兒？”
女王抿了抿唇，似乎覺得這問題有些無聊，但還是答道：“看得上眼，性情相合，彼此願意相伴一段歲月，便一起修行，互為助力。
若有一日覺得緣盡了，或道不同了，也可平靜分開，各自前行。簡單來說，便是雙修伴侶。”
“雙修伴侶？”李長風眼睛一亮，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嚮往的神色，“這麼……爽快？看對眼就行？不用三書六禮、八抬大轎？也不用考慮門當戶對、家族聯姻？”
他那副“還有這種好事”的驚喜模樣，毫不掩飾，甚至有點誇張。
女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撥弄著碗中一粒瑩白的靈米，輕輕“嗯”了一聲。
李長風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白皙的肌膚在閣內明珠和閣外水光映照下，彷彿透著光。他忽然覺得，這位端坐王位、威儀深重的妖族女王，此刻竟透出幾分罕見的……生澀？
他玩心大起，故意壓低聲音，帶著點調侃：“那……既然你們把雙修看得這麼‘開’，這麼‘平常’，怎麼我剛才問起，女王陛下您……好像還有點不好意思？”
女王猛地抬眼，暗金色的眸子瞪向他，臉頰上那層薄紅終於明顯了些：“誰、誰不好意思了！”
“你看你看，”李長風指著她笑，得寸進尺，“臉都紅了。”
女王道：“我們女人，不論什麼種族，心思都是大同小異。我們重感情交流，雙修那些只是情感流露自然發生。不像你們男人，腦子裡全是那些骯髒不堪的汙穢思想。”
李長風不以為然地笑道：“其實……就是口是心非。”
“李長風！”女王放下銀箸，發出輕輕一聲脆響。她臉上紅暈未退，眼中卻浮現出羞惱之色，那股屬於女王的威嚴不自覺地流露出來，“你說話注意分寸！”
“好好好，注意分寸。”李長風舉手做投降狀，笑容卻越發憊懶，“那我換個問題，保證注意分寸——女王陛下您……如今可有雙修物件？”
這句話問得更加直接，甚至有些唐突。閣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女王定定地看著他，胸口微微起伏。
明珠光輝下，她臉頰緋紅，眼眸中情緒翻湧，羞惱、氣結，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怒意，交織在一起。
那張清冷絕豔的臉，因著這生動的情緒，竟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豔色。
李長風饒有興致地回望著她，等待她的反應。他倒要看看，這位深不可測的女王，會如何應對這近乎調戲的追問。
“啪！”
女王忽然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力道不重，卻足夠清脆，震得杯盞輕顫。
她豁然起身，裙裾拂過椅面，帶起一陣微香。
她看也不再看李長風，轉身便走，只丟下一句冰冷中帶著明顯顫音的話：
“不吃了！”
說罷，身影已穿過飄拂的紗幔，快步消失在通往主殿方向的迴廊深處。
步履雖快，卻依舊保持著某種儀態，只是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被氣走的羞憤。
李長風獨自坐在水閣中，眨了眨眼，看著對面空了的座位和桌上幾乎沒怎麼動的菜餚，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嘖，”他搖搖頭，給自己又斟了杯酒，一飲而盡，望著女王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語，眼中笑意未減，“脾氣還挺大……不過，生起氣來，倒是比板著臉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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