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獨自在水閣中又坐了半晌，慢悠悠地將桌上幾樣合口味的點心掃蕩乾淨，又自斟自飲了兩杯那清冽的果酒，這才心滿意足地擱下筷子。
他起身踱到水閣邊緣，手扶著雕花欄杆，望向夜色中泛著微光的蓮池。晚風帶著水汽和花香拂面而來，很是舒爽。
回住處？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了。
他咂咂嘴，搖搖頭，嘴角勾起那抹慣有的、帶著三分算計七分玩味的笑。
不對啊，這可不是我李長風的風格。
女王那反應——拍桌子走人，看似氣得不輕。可憑他這些年周旋於各色女子間的經驗來看，女人真生氣和假生氣，區別可大了去了。
真生氣，是冷，是漠然，是連多看你一眼都嫌煩。就像呂清月剛知道他要把南宮秋月她們都娶進門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疏離和失望。
假生氣呢？是惱，是羞，是還有情緒波動，是還能被你牽動心絃。就像剛才女王那瞪過來的一眼，臉頰緋紅，眼眸裡水光瀲灩，與其說是怒，不如說是羞惱交加，無處安放。
“天下女人都一樣……”李長風想起女王那句帶著幾分賭氣意味的辯解，笑意更深了，“既然都一樣，那就好辦了。”
女人嘛，要哄。
尤其像她這種身居高位、看似堅冰一塊的女人，平日裡聽慣了阿諛奉承、戰戰兢兢的彙報，恐怕早已忘了被人當作純粹“女子”來對待、來逗弄、甚至來追求的滋味。
那種被冒犯的不適之下，未必沒有一絲新鮮，甚至……隱秘的悸動。
他李長風拿捏女人心思，可是自有一套。硬湊上去惹人煩，但若就此退縮，方才那點好不容易挑起的微妙漣漪，也就白白浪費了。
指不定能在這妖族地盤待多久，機會得把握。
“得趁熱打鐵。”他低聲自語，轉身便朝著女王方才離開的方向走去。
廊道幽深，兩側懸著造型奇特的宮燈，燈罩似是用某種半透明的貝殼打磨而成，透出柔和朦朧的光。路上偶遇巡邏的甲士或垂首疾行的宮人，見是他，都微微躬身讓路，眼神裡除了恭敬，更多了幾分好奇與探究。
李長風徑直來到白日那座恢弘主殿附近，卻被殿外值守的一名銀甲侍衛統領攔下。
“李公子，夜已深，陛下已安歇，若無要事，還請明日再來。”統領聲音刻板，公事公辦。
李長風也不硬闖，笑吟吟道：“勞煩通傳一聲，就說李長風有要緊事，必須此刻面見女王陛下。若陛下真睡了，我轉身就走，絕不多擾。”
他語氣輕鬆，態度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侍衛統領猶豫了一下，或許是想到女王對此人的特殊待遇，終究還是點了頭：“請公子在此稍候。”說完，轉身快步走向殿側一條不起眼的迴廊。
李長風負手而立，仰頭打量著夜空。這裡的星空似乎比外界更清澈些，星辰也更繁密璀璨，像一把碎鑽撒在墨藍的天鵝絨上。
他心裡盤算著：如果女王一口回絕，甚至懶得搭理，那說明她是真被惹惱了，今日不宜再進一步。但如果她肯見……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名統領回來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側身：“陛下請公子入內。請隨我來。”
李長風眉梢微挑。
成了。
而且，去的方向似乎不是正殿，而是更深處。
穿過幾重門戶，沿途景緻越發清幽精緻，顯然已進入後宮區域。空氣中瀰漫的香氣也變了，從大殿的莊重檀香，變成了更清甜柔和的、混合了花果與暖香的味道。
最終，他們停在一處獨立的宮苑前。院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以某種流暢優美的妖文書寫，李長風看不懂，但覺字形如鳳舞，頗有意境。
“李公子，請。”統領停在院門外，示意他自己進去。
李長風邁過門檻，眼前豁然開朗。
與其說是宮苑，不如說是一座精巧華美的宮殿縮小版，卻又多了許多生活氣息。庭院不大，但佈局極為講究，假山玲瓏，引活水成溪，潺潺流過一座小玉橋，匯入一角蓮池。
池畔植著幾株開著淡金色小花的樹，夜風過處，細碎花瓣簌簌落下，浮在水面，與池中熒熒蓮葉相映成趣。
主建築是一座二層小樓，飛簷翹角，以暖色系的木材和玉石構建，燈火通明，窗格上透出柔和的光暈。
一名身著淺碧宮裙、年紀稍長的女官已候在樓前，對李長風躬身一禮：“李公子，陛下在樓上暖閣。請隨奴婢來。”
她的態度比外面的侍衛更加恭謹，但眼神裡的審慎也更多。
李長風跟著她登上鋪著厚絨毯的樓梯，來到二樓。
二樓整個是一間極為開闊的廳堂，以多寶閣、屏風、垂落的紗幔自然分隔出不同區域。地面鋪著觸感柔軟溫暖的深色長絨地毯，踏上去悄無聲息。
這裡的佈置，與白日所見的莊重大殿截然不同。
目光所及，盡是奢華與精緻。
四壁並非冰冷石牆，而是覆蓋著繡有繁複暗紋的錦緞，燈光下泛著柔滑光澤。支撐的柱子上纏繞著栩栩如生的金藤銀葉雕飾。
多寶閣上陳列的，不再是彰顯武力的獸骨兵器，而是各種玲瓏剔透的玉器、釉色溫潤的瓷器、色彩斑斕的珊瑚、形狀奇異的天然晶石，還有許多李長風叫不出名字、但一看便知絕非凡品的擺設。
空氣中浮動著一種更馥郁、更私密的暖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嗅之令人心神微漾。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廳堂最深處，層層淺金色、月白色的輕紗幔帳之後，隱約可見一張極其寬大的臥榻輪廓。
幔帳質地極薄，光線透過去，朦朧勾勒出榻上堆疊的柔軟寢具、華美的靠枕，以及若有若無的、屬於女子私密空間的氣息。
曖昧，不動聲色地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而在廳堂中央靠窗的位置，設有一張矮榻，榻上置一紫檀小几。女王便坐在矮榻一側。
她已換下了晚膳時的衣裙，此刻穿著一身更為家常的綢緞長袍，顏色是極淡的藕荷色，寬袍大袖，襟口微松，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脖頸和精巧的鎖骨。
長髮徹底散開，如潑墨般流瀉在肩背，髮尾還帶著些許沐浴後的微溼。
她斜倚著一個軟枕，手裡拿著一卷書，但眼神並未落在書上，而是淡淡地看向被女官引進來的李長風。
臉上沒什麼表情，恢復了慣有的清冷，只是那微微繃緊的唇角，和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一絲殘餘波動，洩露了她並非真的平靜如初。
小几上，一隻小巧的紅泥炭爐正咕嘟咕嘟煮著水，水汽嫋嫋。另一名侍女跪坐在側，動作輕柔而專注地擺弄著茶具，溫杯、納茶、懸壺高衝……茶香隨著水汽蒸騰起來，清雅怡人，稍稍沖淡了滿室暖昧的暗香。
“陛下，李公子到了。”女官輕聲稟報，隨即垂首退到一旁陰影處。
女王放下書卷，抬了抬手。煮茶的侍女立刻停下動作，與那名引路女官一起，無聲而迅速地退出了暖閣，並輕輕帶上了門。
暖閣內只剩下兩人，以及炭爐上水沸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夜鳥低鳴。
“何事？”女王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書卷上，彷彿只是隨意一問。
李長風走近幾步，在矮榻另一側很自然地盤膝坐下，與女王隔著那張紫檀小几。他先不答話，而是深深吸了口氣，讚道：“好茶，好香。陛下這裡，真是神仙洞府，讓人進來就不想走了。”
女王翻了一頁書，沒接話。
李長風也不在意，自顧自道：“方才吃飯時，是在下言語孟浪，失了分寸，觸怒陛下，實在不該。
回去後左思右想，心中愧疚難安，特來向陛下賠罪。”他語氣誠懇，表情也正經了許多，沒了先前水閣中的嬉笑。
女王翻書的指尖微微一頓，抬起眼簾，暗金色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就為這個？”
“賠罪是其一。”李長風迎著她的目光，笑了笑，“其二嘛，有些話，憋在心裡不吐不快，怕過了今晚，就沒機會說了。”
“說。”女王簡短的命令，目光卻並未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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