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從紫霞峰下來時,沿著青石階一步步往下走。
石階被無數鞋底磨得光滑,縫隙裡茸茸的青苔泛著溼潤的暗綠色。
路旁的古松還是老樣子,枝幹虯結著伸向天空,松針在午後稀薄的陽光裡泛著墨綠的光澤。
演武場上還有弟子在練劍。
呼喝聲、金鐵交擊聲隔著老遠傳來,被山風扯得斷斷續續。李長風在廣場邊緣站了會兒,看著那幾個年輕身影騰挪起落,劍光在空氣中劃出凌亂的軌跡。
確實沒什麼變化。
宗門像一頭蟄伏在時光裡的巨獸,任憑外面改朝換代、腥風血雨,這裡的日子總是一天疊著一天,緩慢得幾乎凝滯。連簷角風鈴晃盪的節奏,都和他兩年前離山時別無二致。
可人到底是會變的。
李長風扯了扯嘴角,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他轉身離開廣場,朝山門方向走去。
太陽已經西斜。
光線變得柔和,給連綿的山巒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雲朵堆疊在西邊天際,被落日燒成橘紅、金燦、絳紫的層層漸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
李長風在山門前停下。
守門弟子認得他,躬身行禮時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敬畏。他隨意擺擺手,身形輕縱,凌空而起。
風呼地撲面而來,鼓盪著青衫獵獵作響。腳下擎天宗的山門迅速縮小,化作黛青色群山裡一個不起眼的墨點。他拔高身形,穿過薄如輕紗的流雲,朝著東南方向掠去。
高空的風更疾,也更清冽。但他沒開護體玄氣,任由那帶著寒意的氣流刮在臉上,反倒覺得胸口那股鬱氣散了些。
約莫半個時辰後,下方出現一片無垠的蔚藍。
海。
深藍色的海面在夕陽下鋪展開去,波光粼粼,像灑了無數破碎的金箔。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橘紅與深藍交融暈染,界線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偶爾有海鳥掠過,翅膀劃過霞光,留下轉瞬即逝的剪影。
又飛了一刻鐘,海面上開始出現島嶼。
大大小小,星羅棋佈。大的如翡翠,綠的濃烈;小的像青螺,嶙峋的礁石被海浪拍打出雪白的泡沫。
李長風降低高度,目光掃過海面。
找到了。
那座島形狀像一彎新月,兩頭尖尖,中間環抱著一灣淺灘。島上樹木蔥蘢,靠近沙灘處是大片椰林,闊大的葉片在晚風裡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正是茹風島。
他放緩速度,身形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滑向島嶼。
島上的氣候果然還熱著。
即便太陽已經西沉,空氣裡仍瀰漫著溫潤的水汽,混雜著海腥味、椰子的清甜和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沙灘是細膩的白沙,被落日餘暉染成淡金色,一直延伸到清澈見底的淺水區。
汪茹就在那裡。
她穿著一襲素白的長裙,料子很薄,海風一吹便緊貼身形,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流暢的臀線。
裙襬被她挽在手裡,隨意地打了個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精緻的腳踝。
她沒有穿鞋,赤著腳,正慢慢走在淺水處。
海水剛沒過腳踝,隨著她的腳步,盪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每走一步,便濺起些微水花,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散落的鑽石。
她低著頭,似乎在看水裡遊動的小魚,又似乎只是漫無目的地走。
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固定,但仍有幾縷碎髮散落下來,垂在頸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從背後看,那身影單薄得像個少女,帶著某種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毫無防備的柔軟。
李長風落在她身後十幾步遠的沙灘上,白沙鬆軟,沒發出一點聲音。
也許是感覺到了什麼,汪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她臉上先是茫然,瞳孔在暮色裡微微放大,映出他身影的瞬間,嘴唇張開,卻一時沒有發出聲音。
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裡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輪廓,還有身後那片正在沉沒的、燃燒般的天空。
“你……”她終於出聲,聲音有些乾澀,“你怎麼來了。”
李長風笑了笑,朝她走近幾步。
白沙在腳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海水湧上來,漫過他的靴底,沁入皮革的縫隙,又緩緩退去,留下深色的水痕。
“我也好久沒來過,”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談論天氣,“過來看看。”
汪茹看著他,沒有說話。她手裡還攥著挽起的裙襬,指尖微微收緊,布料被捏出細小的褶皺。
夕陽從她身後斜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臉上的表情卻因為逆光看不真切,只有那雙眼睛,在陰影裡亮得驚人。
“這裡……還是老樣子。”李長風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椰林,掃過沙灘,最後落回她臉上。
汪茹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盡然,我在上面修了一座小屋。”
李長風扭頭看向高處,果然看見灌木掩映之間,伸出木屋的一角。
“有意思!”李長風讚許道,“費了不少工夫吧?”
汪茹道:“比較簡陋,沒費多少工夫。”
李長風也不急,索性在沙灘上坐下來,脫了靴子扔在一旁,赤腳踩進溼潤的沙子裡。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這兒。”
汪茹遲疑片刻,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最終還是走了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但沒有靠得太近,中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
兩人並肩坐著,望著海面。
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只剩小半個圓還露在海平線上,將那片海水燒成沸騰的金紅色。
雲霞被點燃,在天際鋪開壯麗的火焰,燒得轟轟烈烈,卻又寂靜無聲。
海浪聲規律地響著,譁——譁——,像某種緩慢的呼吸,也像時光本身在低語。
“這裡真好,”李長風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混在海浪聲裡幾乎聽不清,“讓人完全忘掉,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汪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像曾經我們說過的一樣,”李長風繼續說,目光仍看著遠方,“整個世界,其實就只有這座島,只有我們兩個人。海的別一邊,沒有大陸,沒有皇朝,也沒有宗門……”
他側過頭看她,夕陽的餘暉在他側臉上跳動:“我們……也就沒有牽掛,沒有顧忌。”
汪茹沒有回頭,但李長風看見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在眼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良久,她才低聲道:“話雖如此,但終究是難以做到。”
“哈哈……”李長風笑了幾聲,笑聲混在海風裡,有些模糊,“不是難,而是茹姐姐太多愁善感。”
當初他們流落此地,在這裡認識,發生了一段陰差陽錯的感情。那時李長風便叫她姐姐。
事實上,汪茹看上去,面相也就三十歲左右。
汪茹抿緊嘴唇,沒再接話。
夕陽把沙灘染成一片金色。
汪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沾的沙子,細小的沙粒從布料褶皺裡簌簌落下。她轉身朝島內走去,赤腳在沙灘上留下淺淺的足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那眼神很複雜,在漸濃的夜色裡看不分明,只有眼底一點微弱的光,像風裡將熄的燭火。
李長風站起來,拎起靴子,赤腳跟了上去。
太陽沉到海平面下三指的位置,餘暉由熾烈的金紅轉為溫存的橘粉,整片天空像打翻的暖色調色盤,溫柔得讓人心頭髮軟。
李長風把靴子扔在乾燥的沙灘上,赤腳踩進微溫的海水裡。細沙柔軟地包裹住腳趾,水流滑過腳背,帶著白日殘留的暖意。
他彎腰掬起一捧水,調皮地潑向幾步外仍有些怔然的汪茹。
“真不過來?”他挑眉,手指鬆開,最後幾滴水珠落回海中,濺起細小的漣漪。
汪茹站在及踝的淺水裡,裙襬已被浸溼一圈深色。
她看著李長風被夕陽勾勒的側影——挺拔的鼻樑,微微上揚的嘴角,還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此刻在暖光裡竟顯得格外專注。
她又低頭看看自己沾著沙粒的腳尖,那股屬於“紫霞峰主”的端凝氣息,在這片只有海浪與風聲的天地裡,正一點點被抽離。
“……胡鬧。”她低聲說,聲音不大,更像一句說給自己的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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