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的運氣還不錯。
或許是近許多年來罕有人衝擊宗師之境，對這些偏門又苛刻的材料需求極少，許多古籍記載的產地，雖然環境變遷，竟真的還留有遺珍。
加上他修為高深，神識敏銳，又有羽氏姐妹相助，效率頗高。
一樣樣或普通或稀罕的材料，被陸續收入囊中：百年石乳、地脈精髓、千年土精、天星砂、龍血草……
然而，唯有一件事，讓李長風偶爾會微微蹙眉。
他們飛遍了太嶽山諸多區域，踏足了無數險峰幽谷，甚至特意在一些傳說中空間異常、常有幻象產生的地帶反覆搜尋，卻從未見過那座傳說中的“鎮妖山”。
它彷彿根本不存在，又或是完全融入了這無盡山巒之中，無跡可尋。
“看來，緣分未到啊。”李長風有時會望著雲霧深處的山影，輕聲自語。
羽心嫣姐妹雖不清楚具體，但也能感受到他那一閃而過的凝重，便安靜地陪在一旁，不去打擾。
這一日，他們來到了太嶽山南境，一處距離乾國邊境已不算遙遠的山區。
時值深秋。
山間層林盡染，紅黃駁雜，在午後溫煦的陽光下流淌著濃郁的色彩。
空氣微涼，帶著果實熟透的甜香和落葉腐敗的醇厚氣息。
在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坡上，李長風清點著最後一個玉盒中的材料——那是剛剛從附近一處寒潭底採到的“玄陰真水”，分量正好。
他將玉盒蓋好，貼上符籙，放入腰間那個已然充實許多的紫色錦囊中。
然後，他拍了拍手，轉過身，看向正在旁邊整理行裝、準備繼續上路的羽心嫣和羽心然。
“材料，”他頓了頓，聲音平穩，“找齊了。”
姐妹倆動作同時一頓，抬起頭看他。
李長風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目光掃過她們沾染了塵土卻依舊明豔的臉龐，掃過她們身上因長途跋涉而稍顯磨損的淡青衣裙，緩緩道：“我準備，回京城段府。潛心煉製化鼎丹，然後……閉關化鼎。”
山谷間忽然安靜下來。
風穿過林梢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鳥鳴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放大了，卻又顯得格外遙遠。
羽心嫣和羽心然怔怔地站在原地。羽心然手裡還拿著一件準備疊好的外衫，動作僵在半空。
羽心嫣則微微抿緊了嘴唇，清澈的眼眸望著李長風，裡面有什麼東西一點點黯了下去，像是夕陽收走了最後一絲餘暉。
兩個多月……就這麼結束了嗎？
朝夕相對，跋山涉水，笑鬧陪伴，聽他講故事，看他隨手化解危險，一起為找到一株靈草而歡喜，一起在星空下的篝火邊沉默……
這一切，突然就要劃上句點。
回京城。閉關。
那意味著……很長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了吧？
一種空落落的、混合著不捨與茫然的情緒，悄然攥住了姐妹倆的心。
羽心然鼻尖有些發酸，趕緊低下頭，假裝繼續疊衣服，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
羽心嫣則別開視線，望向遠處斑斕的山林，側臉線條顯得有些緊繃。
她們不知道該說什麼。能說什麼呢？祖師要做正事，關乎大道晉升，天大的事。
她們難道還能要求跟著回京，賴在段府不成？
以什麼身份？
有什麼理由？
氣氛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李長風忽然清了清嗓子，臉上那副平靜的表情瞬間收起，換上了一副極其嚴肅、甚至帶著點威嚴的模樣。
他背起雙手，挺直腰板，目光如電，掃過姐妹二人。
“羽心嫣，羽心然！”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姐妹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愣，下意識地站直身體，抬頭望向他，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的黯然與錯愕。
李長風板著臉，目光在她們臉上緩緩移動，端著十足的架子，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聽令！”
羽心嫣和羽心然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神色一肅，垂首應道：“在。”
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沒反應過來的茫然。
只見李長風大手一揮，指向南方乾國京城的方向，語氣斬釘截鐵，不容反駁：
“本祖師現命你二人，即刻起，護送我——回京！”
山風拂過，捲起幾片金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飄落。
羽心嫣：“……”
羽心然：“……”
姐妹倆足足愣了兩三息的時間。
護送？
祖師您……需要人護送？
以您大師境巔峰的修為，在這太嶽山邊緣，回個京城，還需要我們這兩個……加起來可能都打不過您一隻手的“小輩”護送？
愕然之後，是猝然湧上心頭的、無法抑制的明悟和狂喜！
這哪裡是什麼命令！
這分明是……分明是祖師用這種彆扭的、端著架子的方式，告訴她們：他願意帶著她們一起回去！他允許她們繼續跟著！
羽心然最先反應過來，眼睛“唰”地亮了，比最燦爛的星辰還要亮。
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翹，又想笑，又覺得此刻應該保持嚴肅聽令的模樣，表情一時有些滑稽，只剩下眼睛裡漾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歡喜。
羽心嫣雖然矜持，此刻也只覺得心口被一股巨大的暖流衝開，方才的黯然失落瞬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她抬起眼，望向李長風。
祖師依舊板著臉，一副“我很威嚴我在下令”的樣子，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分明藏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還有一抹淡淡的溫和。
她忽然懂了。
懂了祖師的體貼，懂了他用這種看似命令的方式，來照顧她們那點女兒家的矜持和不安。
他不是需要護送，他是想讓她們能心安理得、名正言順地跟他走。
羽心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和眼底微微的熱意，鄭重地、深深地福了一禮，聲音清越而堅定：
“羽心嫣，領命！”
旁邊，羽心然也趕緊有樣學樣，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格外響亮：
“羽心然領命！一定……一定把祖師平安護送到京城！”
說到後面，自己都覺得這理由有些好笑，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偷眼去看李長風。
李長風終於繃不住了，那副嚴肅的架子瞬間垮掉，嘴角揚起，露出了兩個多月來她們最熟悉的、帶著點痞氣和無賴的笑容。他搖搖頭，笑罵道：
“傻樂什麼？趕緊收拾！趁天黑前，找個能歇腳的地方。明天一早，咱們就出發——回京！”
“是！祖師！” 姐妹倆異口同聲，聲音裡滿是雀躍。
夕陽將三人的身影在山坡上拉得很長。
金色的光芒裡，少女臉上的笑容明媚如春，男子眼中的笑意溫暖而包容。遙遠的京城，漫長的前路，似乎也因為這份即將延續的同行，而顯得不再那麼遙遠和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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