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巍峨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已是暮色四合。
夕陽為青灰色的城牆鍍上一層暖金，城樓飛簷如巨獸靜臥的脊骨，在漸暗的天光裡顯出一種沉默的威嚴。護城河如一條墨玉帶子環繞，河面倒映著城頭初上的燈火，粼粼碎光隨波搖曳。
“那就是……京城？”羽心然扒著雲層邊緣，睜大了眼睛。
她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人造之物。火鳳族的棲息地鳳棲崖雖也雄偉，卻是依山而建，借自然之勢。眼前這座城池，卻是純粹由人力一磚一石壘砌而成，綿延數十里，一眼望不到邊際。
城牆上旌旗林立，守軍盔甲在餘暉中反射冷光。八座城門洞開，車馬人流如蟻群般進出不息，喧囂聲即便在高空也能隱約聽聞。
羽心嫣亦是怔怔望著，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太嶽山的蒼莽、海洋的無垠、異大陸的奇詭，都未曾讓她如此刻這般，清晰感受到“人族”這個族群所凝聚出的、近乎蠻橫的創造之力。
李長風按下雲頭，在距離城門還有三五里的一處僻靜小林邊落地。
“京城有禁空陣法，宗師以下不得御空入城。”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轉頭看向還在愣神的姐妹倆，“走吧，帶你們見識見識人間煙火。”
穿過城門時，羽心然幾乎是貼著李長風身側走的。
並非害怕，而是目不暇接。
城門洞幽深，腳步聲、車輪聲、商販吆喝聲、孩童嬉鬧聲……所有聲音在這裡被放大、混雜、迴響，形成一種沉悶而鮮活的轟鳴。
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食物香氣、牲畜臊氣，還有某種她說不清的、屬於“人群”的溫熱氣息。
守門兵卒對李長風恭敬行禮，目光掠過他身後兩名容貌出眾、衣著卻略顯簡樸的少女時，閃過一瞬好奇，隨即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問。
踏出城門洞的剎那，聲浪與光潮撲面而來。
羽心然“啊”了一聲，下意識抓緊了李長風的袖角。
長街如河，燈火如星。
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幌子在晚風裡招搖。
酒樓窗格里透出暖黃的光，映著推杯換盞的人影；綢緞莊門前懸著各色布匹，在燈籠下泛著柔滑光澤；藥鋪裡傳來搗藥聲，混雜著苦澀清香的藥味；街邊小攤挨挨擠擠，蒸籠掀開時白汽騰起，裹著麵食甜香……
行人摩肩接踵，馬車緩行，轎伕吆喝著“借過”。
有錦衣公子搖扇漫步，有布衣漢子肩挑擔子疾走，有婦人牽著孩童在攤前駐足，有老叟蹲在牆角抽旱菸，煙霧繚繞裡眯著眼看人來人往。
羽心嫣也看得忘了呼吸。
火鳳族的夜晚，是寂靜的。
篝火、星光、山林風聲，偶有族人低語或鳳鳴。
而這裡……一切都在流動，在喧囂，在發光發熱，彷彿一整條街的“生”與“活”都煮沸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看傻了？”李長風的聲音帶著笑意在耳邊響起。
他自然地伸手，一手一個，輕輕攬住姐妹倆的肩，將她們往街邊帶了帶，避開了一輛駛過的馬車。
溫熱手掌隔著衣料傳來力度，羽心然臉一熱，卻沒躲。羽心嫣身子微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他帶著走。
“走，帶你們嚐嚐人間滋味。”
李長風領著她們，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稍窄些的巷子。這裡煙火氣更濃，食攤密密麻麻，食客或站或蹲，捧著碗吃得酣暢。
他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停下。
草把子上插滿晶瑩紅亮的山楂串，糖殼在燈火下閃著誘人的光。
“三串。”他拋了枚銅錢。
小販麻利取下，遞過來。李長風接過，轉身，一串塞給羽心然，一串遞給羽心嫣，自己留了一串，張嘴就咬下一顆。
“咔擦”一聲脆響，糖殼碎裂。
羽心然學著他的樣子，小心咬了一口。先是極脆的甜，緊接著是山楂微酸的果肉，兩種味道在舌尖衝撞、融合，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她含糊道，又咬了一大口。
羽心嫣小口嘗著，細細咀嚼，眼底漾開細微的驚奇。
這種簡單直白的甜與酸，和族中那些需要細細品味的靈果漿露截然不同，卻有種粗糲鮮活的好吃。
李長風看她倆模樣，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是熱氣騰騰的包子鋪。皮薄餡大，咬一口肉汁四溢，燙得羽心然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炸得金黃的糖糕，外酥裡糯，撒著芝麻；滾在炒栗子鐵鍋裡的栗子，裂開口子，露出黃澄澄的果肉，香甜粉糯；還有用竹籤串著的滷豆乾、炸年糕、糯米糰子……
李長風每樣買一點，姐妹倆起初還矜持，後來索性放開了，手裡很快拿滿了各色小吃，邊走邊吃，嘴角沾了糖漬油光也顧不得擦。
羽心然吃得兩腮鼓鼓，眼睛彎成月牙。
羽心嫣雖吃得秀氣，速度卻不慢，每嘗一樣，便會仔細看看攤主如何製作，彷彿想弄明白這人間滋味的奧秘。
巷子快走到頭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絲竹聲，混雜著女子嬌笑聲。
抬頭望去，是一座三層木樓，飛簷翹角，掛滿彩燈。
樓前懸著匾額，書“暖香閣”三個娟秀大字。
二樓廊臺上，倚著幾名女子。
衣著輕薄豔麗，雲鬢斜簪，臉上敷著脂粉，在燈光下顯得肌膚瑩白。
她們或執團扇半掩面，或憑欄輕笑，眼波流轉間，朝著街上來往的男子招手。
“客官，上來坐坐呀——”聲音嬌柔，拉得很長。
一名路過的中年商賈被喚住，抬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整了整衣襟，邁步進了樓門。
羽心然好奇地望過去，扯了扯李長風的袖子：“祖師，那是什麼地方？那些姐姐……好沒羞臊的樣子。”
李長風咬了口糖葫蘆，嚼著山楂，含糊道：“那是青樓。”
“青樓？”羽心然眨了眨眼，“做什麼的？”
羽心嫣也望過去，見樓內隱約有男子摟著女子飲酒說笑，微微蹙眉，覺得那氛圍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李長風把最後一口糖葫蘆嚥下，竹籤隨手扔進街邊桶裡，拍了拍手。
“青樓啊，”他語氣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是男人花錢，找女人陪著喝酒、聽曲、聊天、睡覺的地方。”
姐妹倆同時愣住。
羽心然手裡的半塊糖糕“啪嗒”掉在地上。羽心嫣臉頰倏地漲紅，連耳根都染上緋色。
“睡……睡覺？！”羽心然結結巴巴，眼睛瞪得溜圓，“花錢……就能和別人睡覺？！”
“嗯。”李長風點頭，補充道，“還有一種叫妓院，更直接些，不談風月，只做皮肉生意。青樓裡的姑娘，好些是賣藝不賣身的，當然，價錢到位了，規矩也能改改。”
他說得雲淡風輕，姐妹倆卻聽得面紅耳赤。
火鳳族雖無凡俗禮教那般嚴苛，卻也講究情投意合、伴侶忠貞。
這種將身體與陪伴明碼標價、隨意交換的行徑，完全超出了她們的認知。
“人族……還有這種地方？”羽心嫣聲音發緊，視線從那暖香閣招牌上飛快移開，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眼睛。
“有人的地方就有慾望，有慾望就有生意。”李長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羽心然的腦袋，“別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存在即合理，你們就當長個見識。”
他語氣裡沒有鄙夷，也沒有推崇，只是平靜陳述。
這反而讓姐妹倆更覺混亂——祖師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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