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宣果然親手研墨，將硃筆遞給他，自己則搬了張凳子坐在他身側，託著腮看他批閱。
李長風翻開第一本奏摺，是兵部關於西境蒼狼原妖患後續處置的請示。
他快速瀏覽一遍，提筆批註：“著西境都督府組建常備獵妖軍，編制三千，專司清剿殘餘妖族。所需軍費從戶部專項撥付，兵部協同督辦。”
字跡遒勁有力，批語簡潔明瞭。
唐玉宣看著，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第二本是工部關於永濟渠清淤工程的彙報，附帶了詳細預算。
李長風掃了一眼數字，皺了皺眉，提筆寫道：“石料單價虛高兩成，人工費用重複計算，運輸損耗超出常例。著工部重新核算，削減虛浮，三日後重報。”
第三本是御史臺彈劾某地方官員貪腐的摺子，洋洋灑灑數千言，卻多是捕風捉影之詞，缺乏實證。
李長風批道：“彈劾重實據，輕空言。著御史臺補充人證物證，或聯名作保，否則不予受理。”
一本接一本，他批閱的速度極快，卻並非草率。每一條批語都切中要害，既解決問題，又堵住漏洞。
唐玉宣起初還看著，後來漸漸有些困了。
這三個月她沒睡過一個好覺，此刻李長風在身邊，心神放鬆下來，倦意便如潮水般湧來。
她打了個哈欠，腦袋一點一點的。
李長風側頭看了她一眼，放下筆，輕聲道：“困了就去睡會兒。”
“不困......”唐玉宣含糊道，卻眼皮打架。
李長風笑了笑，伸手將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睡吧，我批完了叫你。”
溫暖的氣息包裹過來，唐玉宣最後一點意識也散了。她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將臉埋在他頸窩，沉沉睡去。
呼吸均勻綿長。
李長風感受著肩上傳來的重量，心裡一片柔軟。
他繼續批閱奏摺，動作放輕了許多。
窗外日影西斜，暖金色的陽光逐漸轉為橘紅，又從橘紅轉為深紫。
殿內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均勻的呼吸聲。
李長風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進來點了燈，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他側頭，看著肩上的唐玉宣。
她睡得很熟，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毫無防備的模樣，哪裡還有平日高高在上的女皇威嚴。
像個孩子。
李長風小心地將她抱起，走到御書房內側的軟榻邊，輕輕放下，拉過薄毯給她蓋上。
正要起身，手腕卻被抓住了。
唐玉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批完了？”
“嗯。”李長風在榻邊坐下，“餓不餓？讓他們傳膳。”
唐玉宣搖搖頭，往裡面挪了挪，拍了拍身側的位置：“你也躺會兒。”
李長風挑眉：“這不太好吧？傳出去，說朕白日宣......”
“閉嘴。”唐玉宣臉頰微紅，瞪他，“讓你躺就躺，哪那麼多廢話。”
李長風笑了，脫了外袍和靴子，在她身側躺下。
軟榻不算寬敞，兩人捱得很近。唐玉宣很自然地靠過來，將頭枕在他臂彎裡，手環住他的腰。
“李長風。”她輕聲喚道。
“嗯？”
“以後......別再不告而別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脆弱，“我會擔心。”
李長風沉默片刻，手臂收緊，將她摟得更緊些。
“好。”他應道。
唐玉宣這才滿意，在他懷裡蹭了蹭，閉上了眼睛。
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疊在一起，親密無間。
窗外，秋月升起來了。
皎潔的月光灑滿庭院，楓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遠處傳來宮人巡邏的腳步聲，還有隱約的更鼓聲。
一切都安靜而祥和。
……
次日上午，段府。
秋陽透過雕花窗欞，在書房的地面上切出幾塊斜斜的光斑。光影裡塵埃緩緩浮沉，像細碎的金色沙礫。李長風剛送走一撥前來“拜訪”的官員——說是拜訪，實則是探口風、套近乎，順便看看能不能讓自己那份奏摺早點批下來。
他揉了揉眉心，在紫檀木書案後坐下。椅子寬大，鋪著厚厚的錦墊，是南宮秋月特意為他挑的，說坐著批閱文書不累腰。
端起青瓷茶盞，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清香撲鼻。可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昨夜在宮中留宿，今早天未亮就悄悄回了府。唐玉宣還在睡，他留了張字條，說今日要處理府中事務，晚些再進宮。
其實是想避開早朝。
他知道自己回京的訊息已經傳開，今日朝堂上必然又有一番風波。乾楚會盟、段氏忠烈祠、還有他那“鎮國公”的封號......哪一樁都夠那些老臣吵上半天。
不如讓唐玉宣自己去應付。
反正她現在是女皇，總得學著獨當一面。
正想著，門外傳來丫鬟春桃小心翼翼的聲音：“公子，曲相來了。”
李長風挑眉。
曲妙音？
她怎麼來了？
“請進來。”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
門被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一襲淡紫色官袍，腰束玉帶，頭髮梳成簡潔的髮髻，簪一支碧玉簪子。標準的宰相裝束，襯得她身姿挺拔，氣質清貴。
只是比起三個月前，她清減了許多。
臉頰瘦了些，下巴尖了，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雖然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眉眼間的倦色。
曲妙音站在書房門口，目光落在李長風身上，頓了頓，然後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兩人對視。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落葉的聲音。
半晌，曲妙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眼圈卻先紅了。
她猛地別過臉，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掛上了得體的微笑，只是眼眶還泛著紅。
“李公子，”她開口，聲音還算平穩，“別來無恙。”
李長風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看著這個三個月前還被他調侃“女子之見、牝雞司晨”，如今卻已是一國之相的女子。看著她強撐的鎮定，看著她眼底未散的水光。
“曲相，”他開口，語氣溫和，“請坐。”
他引她在書案旁的軟榻上坐下，自己則在對面落座，隔著紫檀小几，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曲妙音低著頭，從袖中取出素帕，輕輕按了按眼角。再抬眼時，神色已恢復如常，只是眼圈還微微泛紅。
“讓李公子見笑了。”她聲音還有些啞，“這幾個月朝務繁重，有些失態。”
“無妨。”李長風倒了杯熱茶推到她面前，“曲相為國事操勞，辛苦了。”
曲妙音接過茶杯，雙手捧著，小口抿著。溫熱茶湯滑過喉嚨，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她抬起眼，看向李長風，唇角勉強揚起一絲笑意：“你這趟出去，倒是使得一番好計策。乾楚會盟，如今是板上釘釘了。”
李長風在她對面坐下，姿態放鬆，語氣隨意：“都是曲相在中撮合，我只是去辦了些自己要辦的事。”
“少來。”曲妙音白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三分嗔怪，七分疲憊，“你這一走三個月，音訊全無，朝堂上那些老臣都快鬧翻天了。要不是女皇力排眾議，乾楚會盟哪能推進得這麼順利？”
頓了頓，她語氣軟下來，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不過......我聽說了。你已入大師巔峰，即將衝擊宗師境界。”
她看著他，眼底有驚歎，有佩服，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玄修史上，從未有人這麼快。”她輕聲道，“從你當初回京時的十幾境，到現在的大師巔峰，這才幾年？說出去，怕是沒人敢信。”
李長風擺擺手，語氣隨意：“運氣好罷了。”
“運氣？”曲妙音搖頭，正色道，“我爹說過，修行之路，運氣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天賦、心性、還有......”
她頓了頓，緩緩吐出兩個字：“機緣。”
李長風神色微動：“機緣？”
“嗯。”曲妙音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衝擊宗師，不僅要講實力，還要講機緣。
機緣沒到，便找不到鎮妖山所在——我爹說，那山彷彿有靈，會在太嶽山脈中隨意移動，蹤跡飄渺。像是冥冥中有什麼主宰著此事，非有緣者不得見。”
李長風深以為然。
如果您覺得《無敵殺伐》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3132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