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唐玉宣沒有抬頭，繼續看著奏摺，彷彿那上面有什麼吸引人的東西。只是握著筆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門被推開了。
秋日的陽光隨著那人一起湧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長風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錦袍，腰束玉帶，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沒有戴冠。三個月不見，他似乎清瘦了些，膚色也深了，想來是在外奔波風吹日曬的緣故。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帶著慣常的懶散笑意，看人時彷彿能洞穿一切。
他走到書案前，停下腳步，沒有行禮，就那麼站著，看著唐玉宣。
唐玉宣終於抬起頭。
四目相對。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楓葉飄落的聲音。
半晌，李長風先開了口，聲音帶著笑意：“陛下，三個月不見，您這眼圈黑得，快趕上食鐵獸了。”
唐玉宣嘴唇抿緊了。
她想象過很多次再見面的場景。想過自己會冷著臉斥責他，想過會端著架子問他知不知罪，想過也許該先談正事，乾楚會盟，邊境軍務，段府近況......
唯獨沒想過，他一開口，會是這麼一句混賬話。
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調調，還是那種能把人氣死的語氣。
她努力繃著臉，想維持帝王的威嚴，想讓他知道她生氣了，很生氣。
可鼻子忽然一酸。
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猛地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
“你......”她開口，聲音卻啞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還知道回來？”
李長風臉上的笑意淡了淡。他繞到書案後，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玉宣。”
不是“陛下”，是“玉宣”。
唐玉宣肩膀輕輕一顫。
“抬起頭，讓我看看。”李長風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她無法抗拒的魔力。
她咬著唇，不肯動。
一隻溫暖的手伸過來，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她被迫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眼圈紅得厲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李長風看著她，嘆了口氣：“瘦了。”
就這兩個字。
唐玉宣一直強撐著的情緒，瞬間決堤。
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她抬手想擦，卻被他握住手腕。
“哭什麼，”李長風用拇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語氣無奈又溫柔，“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你......你還說！”唐玉宣哽咽著，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握得更緊，“一走三個月，音訊全無！你知道我......朕有多擔心嗎？！”
“北境傳來訊息，說你屠了十萬妖族潰兵......你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嗎？！那是戰場！刀劍無眼！萬一你......萬一......”
她說不下去了，淚水流得更兇。
這三個月積壓的擔憂、委屈、惱怒、思念，全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什麼帝王威儀，什麼端莊持重，全都顧不上了。
她只是一個擔心心上人的普通女子，一個被丟下三個月、日夜懸心的傻瓜。
李長風靜靜聽著，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唐玉宣身子一僵，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便放棄了。她將臉埋在他胸前，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肩膀微微發抖。
溫熱的淚水浸溼了衣料。
李長風一手環著她的腰，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好了好了，是我的錯。不該不告而別，不該讓你擔心。”
“你就是故意的......”唐玉宣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前傳來，帶著鼻音，“你就是想用這種方式要挾朕......逼朕同意乾楚會盟，逼朕讓步......”
李長風失笑：“我要挾你作甚？”
“那你為什麼不辭而別？！”唐玉宣抬起頭，眼圈紅紅地瞪著他，“還一走走三個月！連封信都沒有！”
“因為我知道，如果告訴你我要去屠妖族潰兵，你肯定不會同意。”李長風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你會擔心，會攔著，會派兵跟著。但那是我衝擊宗師境必須的積累，我必須獨自去做。”
唐玉宣愣住了：“衝擊......宗師境？”
“嗯。”李長風點頭，簡單將“九丹化鼎”和“鎮妖山祭壇”的事說了，末了道，“所以我才急著回太嶽山，急著提升修為。材料已經找齊了，接下來就是煉丹、化鼎，然後去鎮妖山接受試煉。”
唐玉宣聽得心驚肉跳：“試煉......你又要去冒險？”
“算不上冒險，我有把握。”李長風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
唐玉宣臉色白了。
她緊緊抓住他的手，指尖冰涼：“能不能不去？你現在已經是大師境巔峰，這天下能勝過你的寥寥無幾，何必......”
“玉宣，”李長風打斷她，眼神溫和卻堅定，“這是我的路。修行之道，不進則退。若因畏懼風險而止步不前，那我的道心也就毀了。”
唐玉宣怔怔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看似玩世不恭，隨性散漫，可骨子裡有一種近乎偏執的驕傲和堅持。
他要走的路，誰也攔不住。
就像當初他要為段家翻案，要扶她登基，要以一己之力攪動朝堂風雲......他決定了的事，就會去做，不計代價，不問後果。
她垂下眼，鬆開手，低聲道：“那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李長風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我命硬，閻王爺不敢收。”
又來了，這種混賬話。
唐玉宣想瞪他，卻瞪不出來。心裡酸酸脹脹的，既為他驕傲，又為他擔心。
李長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微軟。
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唐玉宣身子一顫，沒有躲。
吻從額頭移到鼻尖，最後落在唇上。
起初是溫柔的觸碰，漸漸加深。
唐玉宣閉上眼睛，雙手環上他的脖頸，生澀而笨拙地回應。
三個月的思念，三個月的擔憂，三個月的委屈，全都融在這個吻裡。
李長風的手從她腰間滑下，落在挺翹的臀上，輕輕一捏。
唐玉宣“唔”了一聲，猛地推開他，臉頰緋紅，眼中還帶著未散的水光：“你......你討厭！”
嬌嗔的語氣，哪還有半分女皇的威嚴。
李長風被推開也不惱，斜倚在書案邊，笑吟吟看著她：“想你了嘛，感覺又比以前還緊緻了些。”
唐玉宣一怔，臉更紅了：“不許在朕面前胡說八道！”
“哈哈……”李長風挑眉，“難道你不想我？夜深人靜的時候，有沒有孤兒無眠？”
“沒有！”唐玉宣惱羞成怒，抓起一本奏摺就朝他砸過去，“再胡說，就滾出去。”
李長風隨手接住，看了一眼：“喲，嶺南巡撫的摺子，說祭臺建造順利，就是呂清月太嚴格，用料超標，預算不夠了，請求追加撥款——這丫頭，到哪都不讓人省心。”
唐玉宣輕嘆一聲，拿他無可奈何。
李長風將奏摺放回書案，正色道：“乾楚會盟的事，你安排得怎麼樣了？”
提起正事，唐玉宣也收斂了情緒，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紅豔的楓葉，緩緩道：“都安排妥當了。會盟地點定在嶺南灕江畔的‘安平渡’，那裡地勢開闊，水陸通達，離兩國邊境都近。祭臺已經動工三個月，再有月餘就能完工。禮部擬定了會盟儀程，朕也看過，沒什麼問題。”
她頓了頓，回頭看向李長風：“本來早就可以進行，但此等大事，本就是你牽的頭，必須等你回來。既然你回來了，便派人送信，邀請楚皇。時間就定在......一個月後，如何？”
李長風算了算時間：“一個月後，月圓之時，中洲人族聯盟，步入大同時代，不錯。可以。”
“那就這麼定了。”唐玉宣走回書案後，卻沒有坐下，而是將面前那堆奏摺一推，推到李長風面前，理直氣壯道，“你來了正好，趕緊幫忙。這段時間你不在，可把朕累壞了。”
李長風看著那堆成小山的奏摺，嘴角抽了抽：“你這也太懶了吧？我才剛回來，氣都沒喘勻，你就讓我幹活？”
“誰讓你一走就是三個月？”唐玉宣哼道，“這些摺子都是積壓的急務，朕一個人批到半夜都批不完。你既然回來了，自然要分擔。”
說著，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這兒，朕給你磨墨。”
李長風看著她一臉“我就是要偷懶你能奈我何”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
最後還是在書案旁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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