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萬丈高空。
兩道赤金身影劃破雲層,向著北方疾飛。
李長風盤膝坐在羽心嫣背上,玄色披風在身後拉成一條直線。
他閉著眼,似在調息,實則神識外放,感應著四周天地元氣的細微變化。
旁邊,曲妙音乘著羽心然,紫衣在罡風中紋絲不動,只有髮絲和衣袂飛揚。
她手裡託著那柄紫檀木盒,盒蓋開著,露出裡面一柄古樸的玉尺。
尺長約一尺二寸,通體瑩白,似玉非玉,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暈。光暈中心,一道纖細的金色指標懸浮著,微微顫動。
這便是“問鼎尺”。
據曲驚天所言,此尺能感應鎮妖山散發出的特殊空間波動,指引方向。
可此刻,那金色指標卻極不穩定——時而指向正北,時而偏向東北,偶爾甚至會猛地轉向西北,顫慄片刻後,又緩緩移回。
“又變了。”李長風睜開眼,瞥了一眼玉尺,眉頭微皺。
曲妙音神色平靜,只輕輕撫過尺身,指尖流淌過一縷淡紫色的玄氣。
尺上符文依次亮起,指標的顫動稍稍平復,卻依舊在幾個方位間遊移不定。
“這鎮妖山難道還會瞬移不成?”李長風嘖了一聲,“有這個幫助,都難以找到,更何況沒有這個幫助,更是難如登天。”
曲妙音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揚:“著急了?”
“能不急嗎?”李長風往後一仰,索性躺倒在鳳背上,雙手枕在腦後,“化鼎已成,氣海初定,就差臨門一腳。現在倒好,連門在哪兒都找不著。”
羽心嫣感受到背上的動靜,發出一聲輕鳴,似在安撫。
李長風拍了拍她的脖頸:“沒事,飛你的。”
曲妙音將問鼎尺收回盒中,蓋上盒蓋,這才緩聲道:“我爹說過,鎮妖山非尋常山嶽。它遊離於現世與虛空的夾縫之中,受天地法則牽引,位置本就不定。
問鼎尺能感應其波動,已屬不易。指標飄忽,正說明那山在移動——或許不是瞬移,而是隨著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規律,在太嶽山脈乃至更廣闊的天地間……遊蕩。
或許,它本就與地脈相連,隨地氣流轉而移。又或許……它有自己的‘意志’。”
若鎮妖山真有靈,那這場“尋找”,便不只是找一座山,而是在與這片天地本身的意志博弈。
“有意思。”李長風坐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那就看看,是它的腳程快,還是咱們的火鳳飛得快。”
曲妙音見他重振精神,眼中掠過一絲笑意,溫聲道:“功夫不負有心人。正因為有難度,才珍貴。不要著急。”
李長風哈哈一笑:“行,聽曲小姐的。咱們就陪這座調皮的山,好好玩玩。”
接下來的日子,四人追著問鼎尺飄忽的指引,幾乎飛遍了大半個世界。
他們曾深入雪山之巔,在萬年冰川的幽藍裂隙間穿梭,寒風如刀,呵氣成冰,指標在極寒中幾欲凝滯。
也曾掠過荒蕪大漠,黃沙漫天,烈日炙烤著無垠沙海,熱浪扭曲視線,指標在灼熱氣流中顫抖搖擺。
甚至一度向東,飛越浩瀚海洋,在風暴肆虐的雷雲層中穿行,閃電撕開天幕,雷聲震耳欲聾,指標在狂暴的天地元氣中瘋狂旋轉,幾乎失去方向。
每一次,當他們以為接近時,指標又會毫無徵兆地轉向,指向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位。
李長風從最初的急躁,漸漸沉澱為一種近乎麻木的耐心。
他不再頻繁詢問方向,只每日清晨看一眼問鼎尺,便由著羽心嫣姐妹按指標所指飛行。
途中或調息修煉,溫養混沌氣海;或與曲妙音論道,探討宗師之境的玄奧;
偶爾興致來了,還會捉弄一下羽心然,逗得小姑娘面紅耳赤,衝他瞪眼。
曲妙音始終沉靜。
她似乎早已料到尋找不易,每日晨昏定省般取出問鼎尺,以自身玄氣溫養尺身,記錄指標變化,在隨身攜帶的輿圖上標註軌跡。
那些雜亂無章的指向,在她筆下漸漸連成一片錯綜複雜的網狀圖。
“看出什麼了?”李長風某日湊過去看。
曲妙音指尖輕點輿圖上的幾個關鍵節點:“雖然飄忽,但大體不出這個範圍。鎮妖山的移動,或許有跡可循。”
李長風順著她指尖看去,那幾個節點分佈極廣,卻也隱隱形成一個……不規則的環形。
“它在繞圈子?”他挑眉。
“或許。”曲妙音收起輿圖,“再跟幾日,便能確定。”
這一跟,又是五天。
第五日黃昏,問鼎尺的指標忽然穩了下來。
不再飄忽,不再遊移,而是筆直地、堅定地指向西北方向。
李長風與曲妙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羽心嫣長鳴一聲,雙翼猛振,化作一道金紅流光,撕裂暮色,朝著指標所指疾馳而去。羽心然緊隨其後。
這一飛,便是一夜。
當晨光再次刺破黑暗時,眼前的景象,讓四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方已不再是山川河流,城池村落。
而是一片……彷彿天地初開時的蠻荒之地。
大地是鐵灰色的,岩層裸露著猙獰的筋骨,裂縫縱橫交錯,深不見底。
沒有植被,沒有水源,只有嶙峋的怪石以各種違背常理的姿態聳立著,像巨獸的骸骨,又像上古神魔戰鬥後留下的殘骸。
狂風在這裡失去了聲音,只有一種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嗚咽,在巖縫間迴盪。
天空是渾濁的鉛灰色,雲層低垂,幾乎貼著地面流淌,偶爾有暗紅色的閃電在雲中蠕動,像傷口裡滲出的血。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焦土的氣味,混雜著某種更古老、更蠻荒的氣息,吸入口鼻,竟讓人丹田氣海隱隱躁動。
“這是……”羽心然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
“永寂荒原。”曲妙音緩緩吐出四個字,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肅穆,“古籍記載,極北有荒原,亙古死寂,生靈不入。沒想到……鎮妖山竟在此處。”
李長風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荒原,投向更遠處。
在那裡,天地相接之處,一道黑影橫亙。
起初只是地平線上一抹比夜色更沉的輪廓,隨著火鳳不斷接近,那輪廓迅速膨脹、升高、延展……最終化為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山。
不,那不是山。
那是牆。
一道分割天與地的、無邊無際的、沉默而威嚴的巨牆。
它通體漆黑,不知是何材質,表面光滑如鏡,卻又在某個角度折射出暗沉如血的微光。
山體近乎筆直陡峭,幾乎沒有坡度,就這麼突兀地拔地而起,直插雲霄,上半截沒入鉛灰色的雲層之中,看不見頂端。
左右望去,山體向兩側延伸,視野窮盡處亦不見盡頭,彷彿它本就是這世界的邊緣,是洪荒的壁壘。
一種浩瀚、古老、蠻橫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潮水,從那座“山”的方向洶湧而來。
羽心嫣和羽心然同時發出一聲哀鳴,飛行的高度不由自主地下降,雙翼扇動變得艱澀——那是源自血脈本能的敬畏與恐懼。
李長風深吸一口氣,混沌氣海自行流轉,將那股壓迫感隔絕在外。
他眯起眼,望著那座與天相接的巨山,唇角緩緩揚起。
“總算……”他輕聲道,“找到了。”
聲音裡,有釋然,有驚歎,也有一種面對天地至偉之物時,自然而然升騰起的、灼熱的戰意。
鎮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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