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楚會盟已畢，嶺南灕江畔的喧囂漸漸沉澱。旌旗收卷，營帳拆撤，兩國官員各自返程，只留一座巍峨祭臺靜靜矗立在江灣，與山水同寂，見證著這場百年盟約的締結。
中洲一大盛事，在李長風的運作下，順利達成。從此，名義上是兩國，實則已成一體。楚國亦往朝國北境增派了軍隊，共御妖族。北境抗妖由乾國指揮，東境御海外之敵則由楚國坐鎮。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中。
在大家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李長風已經和曲妙音，各乘一鳳，往北方去了。
女皇唐玉宣乘坐車攆，在護送下返回京城。
車駕是特製的，車廂寬大如小室，鋪著厚軟的錦墊，四壁嵌著夜明珠，光線溫潤。車窗懸著細竹簾，透過縫隙能看見外面緩緩倒退的山水田野。
唐玉宣沒有看奏摺。
她靠在軟枕上，閉著眼，聽著車輪碾過官道的規律聲響，聽著護衛馬蹄踏地的嗒嗒聲，聽著秋風穿過林梢的沙沙聲。
腦海裡卻靜不下來。
灕江畔的鐘鳴、祭文、盟書、擊掌……一幕幕在眼前閃過。那些莊嚴的儀式，那些激動的面孔，那些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此刻都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東西，壓在她的肩頭，也落在她的心裡。
國事已定。
這四個字，她咀嚼了許多遍。
自登基以來，不，自更早以前——當她還是個公主，看著父皇日漸衰弱，看著朝堂暗流洶湧，看著邊境烽火不斷時——她便知道，自己肩上將要扛起的是什麼。
是一國山河，是千萬黎民，是祖宗基業。
她曾無數次在深夜驚醒，夢見城池陷落，夢見百姓流離，夢見自己孤零零站在金殿上，下面空無一人。
現在，盟約簽了。
乾楚百年恩怨，在她手中畫下句點。兩國合一，共禦外侮，內修政理……一幅前所未有的宏偉圖卷，正徐徐展開。
這本該是值得狂喜的時刻。
可她卻只覺得累。
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疲憊，讓她連抬抬手指的力氣都吝嗇。
車廂微微顛簸，簾外光影流轉。
她忽然想起李長風。
想起他站在祭臺觀禮臺上，那一身繡著雙國圖騰的禮服，想起他唇角那抹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笑，想起他轉身離去時，玄色披風在江風中獵獵飛揚的背影。
他總是這樣。
把最難的事做了，把最險的路走了，把最重的擔子挑了，然後拍拍手，一副“小事一樁”的模樣，轉身就去忙下一件“小事”。
可那些“小事”，哪一件不是關乎國運、牽動天下？
她有時會想，若沒有李長風，今日的乾國會是什麼模樣？
或許她早已死在宮變之中，或許乾國早已分裂內戰，或許妖族鐵蹄早已踏破邊關，或許……她根本坐不上這把龍椅。
是他，以一人之力，攪動了整個中洲的棋局。
從揭穿趙家院子案開始，到扳倒鄭黨，到扶她登基，到平定東境叛亂，再到促成乾楚會盟……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他像一根定海神針，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江山。
也像一道奔雷閃電，劈開了這潭沉寂百年的死水。
如今，連楚國——那個曾經與乾國勢同水火的強鄰——也因他而轉身，成了並肩作戰的盟友。
中洲大地，幾乎圍著他轉。
這話說出來，怕是無人敢信。
一個出身不明、行事不羈、身邊紅顏環繞、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輕人，如何能成為撬動天下格局的支點？
可事實就是如此。
唐玉宣睜開眼，望著車廂頂壁上流轉的珠光。
她想起昨夜在灕江畔的臨時行宮中，她與李長風最後一面。
那時夜已深，祭臺的燈火還未全熄，江面上倒映著星星點點的光。她屏退左右，與他並肩站在水閣外的棧道上。
“又要走了？”她問。
“嗯。”他答得乾脆，“鎮妖山得去。宗師之境，非破不可。”
她沉默片刻，輕聲說：“朕……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你這一去，又像上次那樣，音訊全無，生死不知。”她轉過頭，看著他被江風吹亂的鬢髮，“怕你遇到危險，身邊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怕你……回不來。”
李長風笑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將她往懷裡帶了帶。這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彷彿做過千百遍。
“傻話。”他聲音低沉，帶著笑意，“我命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了，這次有曲小姐同行，她有問鼎尺，總能找到方向。不會像上次那樣瞎轉悠。”
“曲妙音……”唐玉宣靠在他肩上，嗅著他衣襟上淡淡的、混合著風塵與藥草的氣息，“她對你……”
“打住。”李長風打斷她，手指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琢磨這些？曲小姐是去幫忙的，別瞎想。”
唐玉宣抿了抿唇，沒再往下說。
有些事，她心裡清楚，只是不願深究。
李長風身邊女子眾多，她早已知曉，也早……默許了。
不是不在乎，而是不能在乎。
她是女皇，他是未來的宗師。他們的關係，早已超越了尋常男女情愛，捆綁著江山社稷，牽扯著兩國盟約，關乎著中洲未來。
她不能，也不該，用尋常婦人的嫉妒去束縛他。
只是……心還是會疼。
尤其在這樣寂靜的夜裡，在即將分別的時刻。
車駕忽然顛簸了一下，將唐玉宣從回憶中驚醒。
她坐直身子，掀開竹簾一角。
窗外，官道兩側的田野已收割完畢，稻茬整齊地排列著，在秋陽下泛著淡金色。遠處村落升起裊裊炊煙，幾個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鬧，笑聲隨風飄來。
一派太平景象。
這是她用盡心血守護的江山。
也是李長風為之奔走的天下。
她放下簾子，重新靠回軟枕，唇角卻緩緩揚起一個極淡的、釋然的弧度。
怕什麼呢？
那個人，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他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他說會給交代，就一定會給。
她要做的，就是在他回來之前，把這片江山守好，把朝政理順，把百姓安頓好。
然後，等他。
車駕繼續前行，朝著京城的方向。
秋風穿簾而入，帶著稻穀的清香和泥土的醇厚。
唐玉宣閉上眼睛，這一次，心裡終於靜了下來。
如果您覺得《無敵殺伐》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3132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