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表情裡有幾分好笑——好笑他這傻問題。
有幾分不屑——不屑那所謂的“宗師試煉”。
還有幾分無奈——無奈這小子怎麼還沒轉過彎來。
“試煉個屁啊。”
他擺了擺手,那動作隨意得像趕走一隻嗡嗡作響的蚊蟲。彷彿那讓無數玄修聞之色變、讓無數人魂斷於此的“宗師試煉”,在他眼裡,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
“你集齊五行之心,就已經透過試煉了。”
李長風愣住了。
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樁,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驚愕,又從驚愕到呆滯,最後凝固成一種——用他日後的話說——“見了鬼了”的神色。
鄭鼎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揶揄——這小子,傻了吧。
帶著幾分玩味——沒想到吧。
還有幾分循循善誘的耐心——接下來要說的,才是重點。
“現在,你在玄界已經是宗師了。”
宗師。
這兩個字落在李長風耳中,像兩顆石子投入心湖,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他下意識內視丹田。
那片混沌氣海依舊在緩緩旋轉,灰濛濛的霧氣翻湧不息,如同天地初開時的景象。
霧氣中隱約有雷光閃爍,有星河流轉,有日月升沉,彷彿一個微縮的宇宙,在他丹田之中緩緩運轉。
而在那氣海之上——
五顆圓珠,靜靜地懸浮著。
而那氣海本身——
比之前浩瀚了何止一倍?
那玄氣如潮水般湧動,一波接一波,拍打著丹田四壁。
如江河般奔流,滔滔不絕,浩浩蕩蕩。
如雲海般翻湧,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渾厚,凝實,帶著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質感。
彷彿每一縷玄氣,都沉甸甸的,壓得丹田微微發脹。
那重量,不是負擔,而是力量——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可以觸控得到的力量。
這就是宗師?
他睜開眼,眼中猶自帶著幾分恍惚。
鄭鼎看著他臉上那又驚又喜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可嘴上卻沒停,繼續道:
“其實玄界的宗師,也不算很弱。這宗師初期,到了靈界,便算得上煉氣七層。”
他頓了頓。
“你再稍作努力,到了煉氣九層,就可以準備築基了。”
築基。
這兩個字落在李長風耳中,又添了幾分重量。
那重量,不是負擔,而是——期待。
“還有一點要提醒你。”
鄭鼎的聲音忽然鄭重了幾分。
“玄界和靈界的能量基礎是不一樣的。一個是玄氣,一個是靈氣。
所以,到了靈界,你在玄界獲得的那些需要使用玄氣驅動的法寶、符籙,全部都將失效。一切功法,也不再有用。”
這一點,李長風心中早有猜測。
就像火離不開空氣,魚離不開水。
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怎麼可能通用?
鄭鼎打量著他,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端倪。然後,他緩緩說道:
“嗯,有一件東西除外。”
李長風心頭一跳。
“便是你手上那枚戒指。”
鄭鼎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無名指上,那裡,一枚古樸的戒指靜靜戴著。
那戒指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像是尋常的鐵匠鋪裡隨手打製的便宜貨。
“那似乎不需要使用玄氣驅動,也不需要靈氣驅動。而是彷彿天然具備的一種功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那應該不是玄界之物,而是靈界某人遺落在這個世界上的。”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虛空,彷彿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存在。
“沒錯,這個世界上,掉了不少好東西……”
李長風大喜。
到了靈界,不僅實力是同境界的二倍,還有這司命戒護體,豈不是——
他眼中的光芒,亮得幾乎要溢位來。
鄭鼎看著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盪開的漣漪幾不可見。
可落在李長風耳中,卻莫名有種說不出的疲憊——那是撐了千萬年之後,終於可以稍稍鬆懈的疲憊。
就像一個人在風雨中走了太久太久,終於看見了一間可以歇腳的茅屋。
那茅屋雖簡陋,雖破舊,卻足以讓他放下肩頭的擔子,歇一歇,喘口氣。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鄭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動作隨意得很,隨意得像每一個疲憊的人都會做的那樣。
可配上他那一身仙風道骨的氣度,配上那滿頭霜雪般的白髮,卻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倦意。
“我有點累了,要休息了。”
他放下手,看向李長風。
那目光裡,帶著最後一絲叮囑,最後一絲鄭重。
“記住一點——”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刻在虛空中,每個字都像烙在靈魂裡。
“萬事小心,生命為重。”
“你現在身負的,可不只是自己的一條命。”
他指了指李長風的丹田。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指一件尋常物件。
可那指尖所指之處,是那五顆黯淡的圓珠,是那混沌的氣海,是那——
“還有我的一條。”
話音落。
鄭鼎的身影驟然淡去。
不是消失。
而是淡去。
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緩緩化開,融進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像一片雲被風吹散,絲絲縷縷,漸漸消融在藍天裡。
像一縷炊煙飄向天際,越來越淡,越來越淺,最終徹底不見。
那白髮,那白鬚,那白袍,越來越淡,越來越淺,終於——
徹底不見。
只剩下一句話,飄飄忽忽地傳來,像從極遠處飄來的迴音,像從深谷中傳來的迴響,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叮嚀:
“去吧……”
李長風怔怔地站在原地。
四周的黑暗,隨著鄭鼎的消失,也開始緩緩褪去。
不是褪去,而是——像潮水退潮一般,向四面八方退去。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越來越淺,越來越淡,漸漸透出幾分光亮來。
先是頭頂。
鉛灰色的天穹,低低地壓在頭頂。沒有日月,沒有星辰,只有那鉛灰的雲層,翻湧不息,卻無聲無息。
那雲層像是活的,緩緩湧動,如同沉睡的巨獸在夢中輕輕翻身。
然後是腳下。
腳下出現了實物。
是青灰色的石面,光滑如鏡,光可鑑人。
他低頭看去,能看見鉛灰天穹的倒影鋪在腳下,卻看不見自己的身影——彷彿他不存在,又彷彿這石臺拒絕映照任何生者的形貌。
那石面上隱隱有符文流轉,光芒時明時暗,如同活物在輕輕呼吸。
那些符文他一個也不認識,卻隱隱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古老力量——那力量沉睡千萬年,如今被他驚醒,正在夢中微微顫慄。
再遠些。
翻湧的霧海,靜靜地立在石臺邊緣。那霧氣濃得化不開,像一堵牆,又像一道屏障,將這座石臺與外界隔絕開來。
霧海翻湧不息,卻沒有任何聲音,像一場無聲的潮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千萬年如一日。
身後。
那座九層祭壇靜靜矗立。
每一層邊緣的符文都已經黯淡下去,再無之前的光華流轉。
它們像是終於完成了使命,可以安心睡去了。
最頂層的石盤上空蕩蕩的,那團懸浮的光,已經消失不見。彷彿那光,從來不曾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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