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妙音沒有走。
羽心嫣也沒有走。
羽心然更不會走。
三天了。
那座山,那座被她們仰望了整整三天的山,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像一尊亙古不變的巨神,不言不語,不動不搖。
鉛灰色的天穹低低地壓在山巔之上,雲層翻湧,卻無聲無息。那霧氣比三日前更濃了幾分,從山腰處湧出,緩緩流淌,如一條無聲的江河,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三個人並排站著,仰著頭,望著那雲霧深處。
脖子仰得痠痛。
羽心然揉了揉後頸,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被山風吹散,可在這死寂一般的荒原上,卻清晰得有些刺耳。
“姐姐,你說李公子他……”她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問。
怕問了,答案不是自己想聽的。
羽心嫣沒有回答。她只是依舊仰著頭,望著那被濃霧遮蔽的山巔,目光定定的,像要把那霧氣看穿,像要把那座山看透。
她的嘴唇有些乾裂。
三天了,她們帶的清水早已喝完。這永寂荒原上沒有溪流,沒有泉眼,甚至沒有一滴露水。偶爾有風從遠處吹來,帶來的不是溼潤,而是更深的乾燥,更徹骨的寒意。
可她顧不上這些。
她只是望著那座山,望著那被霧氣籠罩的山巔,望著那個至今沒有動靜的方向。
他在裡面怎麼樣了?
還活著嗎?
受傷了嗎?
餓不餓?冷不冷?
會不會……再也出不來了?
她不敢想。
可那些念頭,像野草一樣,壓都壓不住,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曲妙音站在最前面。
她沒有仰頭。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那山,望著那霧,望著那鉛灰色的天。
三天三夜,她沒有閤眼。
眼皮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眼眶乾澀得像要裂開,每一次眨眼都像刀子在刮;雙腿已經麻木得沒有知覺,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只剩下一口氣強撐著,不肯倒下。
可她就是睡不著。
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他。
是他走進那團光之前的那個笑容,帶著幾分痞氣,幾分灑脫,還有幾分“管他呢”的滿不在乎。
是他轉身時衣袂翻飛的背影,那背影漸行漸遠,被那翻湧的霧海一點點吞沒,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是他臨別前那輕輕一吻。
那吻落在唇上,輕輕的,軟軟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漣漪。可那漣漪盪開之後,就再也沒有平靜過。
她的心,就那麼懸著。
懸了三天三夜。
她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她說,我相信你。
可那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真的相信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想說的不是這句話。她想說的是“別去”,想說的是“我們回去”,想說的是“我不要什麼宗師,我只要你平安”。
可她沒有說。
因為那是他的路。
是他必須走的路。
她不能攔著,也不敢攔著。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動搖他的決心;怕自己一伸手,就會拉住他的衣角;怕自己一哭出來,他就真的不走了。
可她更怕的是——他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紮在心口上。
扎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氣吸進去,涼涼的,乾乾的,帶著一股塵土的味道。像這永寂荒原本身,死寂,荒涼,沒有一絲生氣。
她又睜開眼。
那座山,還在那裡。
一動不動。
她忽然有些恨這座山。
恨它的沉默,恨它的不動,恨它把那個人吞進去之後,就再也不肯吐出來。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只能站在這裡等著,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恨自己只能把脖子仰得痠痛,把那山望了一遍又一遍,把那個人在心裡唸了一次又一次。
羽心然忽然驚呼一聲。
“姐姐!你看——!”
那聲音裡帶著顫抖,帶著驚喜,帶著難以置信。
曲妙音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她的心跳停了。
一個黑點。
從那雲霧深處,從那鉛灰色的天穹之上,從那她望了三天三夜的方向——
一個黑點,正在急速下墜。
那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人。
是一個踏空而立的人。
是一個衣袂翻飛、長髮飄散、正從那萬丈高空中飄然而下的人。
曲妙音愣住了。
她就那麼直直地站著,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一動不動。
她想喊,喊不出聲。
她想跑,邁不動腿。
她想哭,眼淚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流不出來。
她只是愣愣地望著,望著那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那張臉。
那張她想了三天三夜、唸了三天三夜、怕再也見不到的臉。
正帶著笑意,向她飄來。
羽心嫣也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愣愣地望著那個身影,望著那張熟悉的臉,望著那嘴角熟悉的笑意——
那是李長風。
真的是李長風。
羽心然捂住了嘴。
眼淚奪眶而出。
那眼淚滾燙滾燙的,順著臉頰滑下來,滑進指縫裡,滑進嘴角里,鹹鹹的,澀澀的,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甜。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三個人,就那麼愣愣地站著,望著那個從天而降的身影,一動不動。
像三尊石像。
像三棵被定住的樹。
像三個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可憐的、傻傻的女子。
李長風落在她們面前。
衣袂飄落,長髮垂肩。
他就那麼站著,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望著這三個愣愣的女子。
他的衣服有些髒了。
那件月白色的長袍上,沾滿了塵土與血跡。袖口處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面染著血汙的中衣。衣襟上焦痕處處,那是與夜千行激戰時被妖火燒灼的痕跡。袍角處還沾著幾點暗紅色的東西,不知是他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髮絲也有些散亂。
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被山風吹得輕輕飄動。髮梢處微微卷曲,那是被烈焰烤過的痕跡。
臉上倒還算乾淨,只是眉骨處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已經結了痂,像一彎淡紅色的月牙,斜斜地掛在眉梢。
他就這麼站著,望著這三個愣愣的女子,看著她們那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的神色,看著她們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流不出來的模樣,看著她們那想撲過來卻又不敢動的猶豫——
忽然笑了。
那笑聲輕輕的,淡淡的,帶著幾分熟悉的痞氣,幾分玩世不恭的調侃,還有幾分“你們這是怎麼了”的莫名其妙。
“怎麼?”他挑了挑眉,那眉梢微微揚起,帶著幾分戲謔,“莫非我成了宗師,模樣大變,你們不認識了?”
這一聲,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那被定住的三尊石像。
羽心然第一個哭出聲來。
那哭聲壓抑了三天,憋了三天,忍了三天,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她捂著臉,蹲下身,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哭得像個孩子。
羽心嫣的眼眶也紅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那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她別過頭去,不想讓李長風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可那淚水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曲妙音沒有哭。
她只是愣愣地望著李長風,望著那張帶著笑意的臉,望著那眉梢那道淺淺的傷痕,望著那沾滿塵土的血跡斑斑的長袍——
然後,她動了。
她忘記了自己是當朝宰相。
忘記了自己應該矜持。
忘記了自己是個女子,應該等男子先開口,應該保持端莊,應該把心事藏在心底最深處。
她只記得,自己等了他三天三夜。
只記得,自己怕了三天三夜。
只記得,自己在心裡把他念了千遍萬遍,怕再也見不到他。
她飛身撲了過去。
那動作太快,快到李長風都沒反應過來。他只看見一道身影猛地衝過來,下一瞬,溫軟滿懷。
曲妙音整個人扎進了他懷裡。
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抱得那樣緊,緊得像要把自己揉進他身體裡。
臉埋在他胸口,埋在那沾滿塵土血跡的衣襟上,埋在那帶著硝煙與血腥味的氣息裡。
肩膀在顫抖。
劇烈地、無法抑制地顫抖。
可她就是沒有哭出聲。
只是那麼緊緊地抱著,死死地抱著,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像抱著自己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李長風怔了一下。
隨即,那臉上的笑意,漸漸化開。
不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痞笑,不再是那種調侃戲弄的壞笑。
而是一種溫柔的、帶著幾分心疼的、暖洋洋的笑。
他抬起手,輕輕環住她的腰。
另一隻手抬起來,覆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髮絲。
那髮絲有些亂了,三天沒有梳理,有些打結,有些毛躁。可那觸感依舊柔軟,依舊順滑,依舊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清香。
“沒事了。”他輕聲說,聲音低低的,柔柔的,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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