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纖長如玉,指尖微微泛著紅——是握慣了硃筆、批慣了奏摺的痕跡。
陽光落在那手上,把那肌膚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淺淺的青色血管,如煙如霧,隱在面板下。
然後,那人踏了出來。
唐玉宣。
她一身玄色常服,料子是蜀地進貢的雲錦,織著暗金的雲紋。
那雲紋極淡,淡得要在陽光下仔細看才能看見,可一旦看見,便覺得那雲紋在流動,在翻湧,像真正的雲海。
髮髻高挽,只簪著一支碧玉簪。那玉簪通體澄澈,如一泓春水,簪頭雕成一朵含苞的玉蘭,素淨得不像帝王之物。
沒有穿朝服,沒有戴冕旒。
可那通身的氣度,那眉眼間的威嚴,讓人只看一眼,便忍不住垂下頭去。
陽光落在她臉上。
照出那清冷的神色,照出那微微抿著的唇角,照出那眼底深處——誰也看不見的地方——藏著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
她站在車轅上,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人群。
那目光淡淡的,淡淡的,像掠過水麵的一縷風,不帶任何情緒,卻又讓人覺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
然後,那目光落在臺階上。
落在那唯一站著的人身上。
李長風正望著她笑。
那笑容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痞氣,幾分“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篤定,還有幾分“你穿這身真好看”——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毫不遮掩。
他不跪。
只是微微欠身,拱手一禮。
動作隨意得很,隨意得像見了老熟人,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可那隨意裡,偏偏透著幾分鄭重,幾分“我只對你這樣”的親暱。
“臣李長風,恭迎陛下。”
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跪著的人心頭一跳。
護國公見了陛下,竟然不跪?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
這人是誰?
是平定東境叛亂的人。是屠滅十萬妖軍的人。是促成乾楚會盟的人。是乾國唯一的宗師。是這太平盛世的奠基之人。
說句大不敬的話——
沒有他,這皇位上坐的是誰,還真不好說。
更何況——
誰心裡都清楚。
他和陛下,那暗地裡的關係。
只是沒人敢說破罷了。
唐玉宣站在車轅上,望著那個不跪的人,望著那張帶著痞笑的臉,望著那眉梢那道淺淺的傷痕——
她的臉板著。
板得緊緊的,像一塊冰,像一堵牆,像她登基以來這些年,在朝堂上慣有的那張臉。
可她的心,卻不爭氣地顫了一下。
那道傷痕。
她看見了。
那麼淺,那麼淡,像一彎月牙,斜斜地掛在眉梢。
可他身上,是不是還有別的傷?
這三個月,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那些她不知道的兇險,那些她無法想象的生死,那些她只能在夜裡輾轉反側、胡思亂想的畫面——
她想知道。
又不敢知道。
“回了京。”
她開口,聲音清冷,一字一頓,像往平靜的湖面扔下一塊又一塊石頭。
“居然不第一時間來見駕。”
那話說得硬邦邦的,硬得像石頭,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來。
可那石頭後面,藏著的是什麼呢?
是三月的等待。
是九十多個日夜的牽掛。
是無數的輾轉反側,無數的胡思亂想,無數次的“他會不會……”又無數次的“不會的,他答應過要回來”。
跪著的人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話,分明是衝著護國公去的。
他們不敢聽,不敢看,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把自己縮成一粒塵埃,消失在青石板的縫隙裡。
可李長風聽見了。
他站在臺階上,望著那張板著的臉,望著那雙清冷的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
那雙眼睛深處,閃爍著淚光。
那淚光極淡,極淺,淡得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太陽一出來就要散去。
淺得像初春池塘上的薄冰,輕輕一碰就要碎裂。
可它確實在那裡。
一閃一閃的,像兩顆藏在水底的星星,拼命地忍著,忍著,壓著,不讓它浮上來。
李長風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只一下。
像有人拿羽毛在心尖上輕輕一撩,癢癢的,軟軟的,卻又讓人忍不住想嘆氣。
他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臉上的痞笑斂去了,換上了一種溫和的、帶著幾分心疼的神色。那眉梢揚起的弧度放平了,那眼底的調侃變成了柔軟,連那負手而立的姿態,都多了幾分收斂。
他再次欠身。
這一次,禮數週全了些,腰彎得深了些,語氣也放得柔了些。
“臣本打算著,”他說,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什麼,“今兒就去參見陛下的。”
唐玉宣盯著他。
盯著那張終於正經起來的臉,盯著那雙不再帶著痞氣、而是透著溫柔的眼睛,盯著那眉梢那道淺淺的傷痕——
她忽然有些想哭。
這個男人。
一走三個月。
三個月,音信全無。
她每天上朝,下朝,批奏摺,見大臣,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政務。她把自己的日子填得滿滿的,滿到沒有一絲空隙,滿到一躺下就能睡著,滿到沒時間去想他。
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會想。
想他在哪裡。
想他怎麼樣了。
想他會不會受傷。
想他會不會——
再也不回來。
她知道不該想這些。
她是女皇。
她應該心如止水,應該不動如山,應該把所有的牽掛都藏在最深處,藏到連自己都看不見的地方。
可她做不到。
那些念頭,像野草一樣,壓都壓不住,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夜深人靜時,它們就瘋長起來,長成一片荒原,荒得讓人心慌。
她恨自己這樣。
可她管不住。
如今,他回來了。
就站在她面前。
活生生的,帶著那副欠揍的笑,用那種讓人又氣又笑的語氣說“臣本打算著今兒就去參見陛下的”。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月白的長袍上,照在那眉梢的傷痕上,照在那雙望著她的眼睛裡。
她忽然想衝上去打他幾拳。
又想撲進他懷裡大哭一場。
可她什麼都沒做。
只是站在那裡。
板著臉。
望著他。
望著那張讓她牽掛了三個月的臉。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投在他腳邊。那影子修長,安靜,一動不動。
然後,她輕輕哼了一聲。
“哼。”
那一聲哼,很輕,很淡,像是敷衍,又像是賭氣。
可那眼底的淚光,又閃了閃。
陽光下,那淚光一閃而過,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已經消失不見。
可她看見了他眼底的溫柔。
他也看見了她眼底的淚。
兩個人就那麼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一個站在車轅上,一個站在臺階上,陽光照在中間,照出一地斑駁的光影。
有風輕輕吹過。
吹動她的裙襬,吹動他的衣袂,吹動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風聲輕輕的,柔柔的,像在替誰嘆息。
李長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軟意又濃了幾分。
他知道,她不能在人前失態。
她是女皇。
她的威嚴,她的體面,她的一切,都系在那張臉上。
她可以私下裡在他懷裡哭。
可以私下裡罵他打他,咬他掐他,怎麼都行。
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她只能是女皇。
那個清冷的、威嚴的、高高在上的女皇。
他欠了欠身,側身一讓,手臂微伸,做了個請的姿勢。
“陛下請。”
那姿勢恭敬得很,可那眼底的笑意,還是藏不住。
唐玉宣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時間稍長了一些。
長到足夠讓李長風看見,她眼底那層薄薄的冰,正在悄悄融化。
然後,她收回目光。
抬步,從車轅上走下來。
玄色的裙襬在青石板上輕輕拖過,像一道暗色的流水,無聲無息,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跪著的人頭埋得更低了。
低到鼻尖幾乎要碰到地面,低到能看清青石板上每一道紋理,低到大口呼吸都不敢,只能屏著氣,等那腳步聲過去。
她就那樣一步一步,走過跪拜的人群。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長到能覆蓋住那些伏低的脊背。
她走上臺階。
走到李長風身邊。
腳步頓了頓。
只一頓。
像風吹過湖面,停了一停。
然後,繼續向前。
邁進段府的大門。
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門檻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化開,不見。
身後,太監總管尖細的聲音響起:
“都散了吧——”
跪了一地的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悄悄退去。
那退去的腳步輕得像貓,不敢發出一絲聲響。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鞋底踏地的輕微響動,都壓得低低的,低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只一眨眼的功夫,府門前便空了下來。
只剩陽光。
依舊暖暖地照著。
照著空蕩蕩的青石板,照著門楣上“段府”二字,照著臺階上那幾片不知從哪飄來的花瓣。
有風輕輕吹過,把那些花瓣吹得打了個旋兒,悠悠地飄向遠處。
李長風淡淡一笑,轉身跟上女皇的背影,邁過門檻。
府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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