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過得慢,也過得快。
慢在每一個朝朝暮暮,快在回頭一看,已是春暖花開。
李長風在京城的日子,便這樣一天天流淌過去。像段府後園那條小小的溪流,水是從城外引來的活水,清澈見底,日日夜夜,叮叮咚咚,不緊不慢地流著。
水流過圓潤的石子,流過青青的水草,流過那幾株斜斜探出水面的垂柳的倒影,流過那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落葉、還有偶爾飄過的、不知從誰家飛來的蒲公英種子。
那些日子,便也這樣流著。
早晨醒來,窗外總有鳥鳴。有時是麻雀,嘰嘰喳喳,吵得人心煩;有時是黃鸝,婉轉清脆,聽著便覺得神清氣爽;有時不知是什麼鳥,叫得稀奇古怪,像在學人說話,又像在故意搗亂。
李長風便知道,那是林兮若在練什麼新符箐,又拿鳥兒做試驗了。
他懶得起身,就那麼躺著,聽窗外的鳥鳴,聽廊下的腳步聲,聽遠處隱約傳來的、女子們說笑的聲音。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混成一種暖洋洋的、懶洋洋的調子,聽得人眼皮發沉,又想再睡一會兒。
可往往睡不成。
不是小翠來敲門,說“公子,該起了,早膳備好了”;就是李臨瑤那丫頭衝進來,掀被子、拽胳膊、扯耳朵,非要他起來陪她去花園裡練劍;再不然,便是呂清月站在門外,清清冷冷地說一句“日上三竿了,還不起來,像什麼話”,語氣像訓孩子,可那話裡分明藏著笑意。
李長風便嘆一口氣,認命地爬起來。
然後,一天便開始了。
有時跟南宮秋月一起料理家務財賬。
有時陪冷寒月練劍。
有時陪林兮若畫符。
羽心嫣和羽心然留在了段府。李長風沒讓她們走,她們也沒有想走的意思。或許,就打算這樣一直過下去。
有時去宮中,幫女皇批閱奏摺。
晚上,便不回去了。
有時帶曲妙音,或是施玉煙出城去走走,散散心。
日子就這麼過著。
過年時,段府裡張燈結綵,熱鬧得不行。門上貼了新的春聯,廊下掛了新的燈籠,院子裡堆了雪人,雪人頭上還扣著一頂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破帽子。李臨瑤帶著幾個丫頭在院子裡放鞭炮,噼裡啪啦,炸得滿院子都是紅紙屑。冷寒月在廊下站著,一邊躲那飛濺的炮仗,一邊喊“小心點小心點”,喊也沒用,那丫頭早瘋了。
年夜飯擺了三桌。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滿滿當當,熱氣騰騰。酒是七里香,一開壇,那香氣便飄得滿院子都是,飄到院牆外,飄到巷子裡,飄得路過的人直咽口水。
段府的女子都在,曲妙音,施玉煙也會來。吃完飯,李長風還會去一趟宮裡,陪陪女皇。或許在這些女人裡,她是最為孤獨的。
李長風不是不想走。
只是想走得悄無聲息。
走得所有人都沒有察覺。
其實,是真有點捨不得。
這一走,對她們來說,只是三天。
三天而已,一眨眼就過去了。
她們甚至不會覺得他離開過,只覺得他出了一趟遠門,辦了一件事,然後回來了。
可對他來說,是三年。
三年,見不到她們。
三年,聽不到她們的笑聲,看不到她們的臉,抱不到她們溫軟的身子。
三年,只能一個人,在那陌生的地方,想著她們。
他捨不得。
真的捨不得。
過了年。
冬雪消融,春暖花開。
那一日,李長風把眾女叫到跟前,說要去尋找一味藥材。
眾女便問,什麼藥材?去哪裡找?去多久?
他便說,一味稀罕藥材,叫“千年何首烏”,聽說在北境某個深山老林裡。去多久不好說,快則三五天,慢則十來天,很快就會回來。
眾女便信了。
他現在已是宗師,實力在整個玄界是屈指可數的人數,眾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擔心。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他便起身。
沒有驚動任何人。
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府。
穿過空蕩蕩的街巷,穿過尚在沉睡的京城,穿過那扇開了一條縫的城門,走進那晨霧瀰漫的荒野。
霧很大。
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腳下的路若隱若現,像一條蜿蜒的蛇,在霧氣中扭動。露水打溼了衣襬,涼涼的,溼溼的,沾在腿上,有些不舒服。
他便御風而起。
衝破那層層迷霧,飛向那青灰色的天穹。
飛了很久。
飛過群山,飛過江河,飛過那一片片剛剛泛綠的田野,飛過那一座座炊煙裊裊的村莊。
最後,他落在一座山巔。
這山光禿禿的,沒有樹,沒有草,只有滿山的亂石。石頭是青灰色的,大大小小,亂七八糟,堆得到處都是。風從山頂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他便站在這亂石之中,負手而立。
四下無人。
只有風。
只有那嗚嗚咽咽的風。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然後,閉上眼。
丹田之中,那五顆圓珠輕輕顫動。混沌氣海翻湧起來,玄氣如潮水般湧動,順著經脈流轉,流遍四肢百骸,又從四肢百骸匯聚到雙手。
他抬起雙手。
結印。
施展“乾坤大挪移”。這功法,信手拈來,彷彿是天生就會。
那手印繁複得很,一重又一重,一重套一重,像一朵花在慢慢綻放。每一重手印結成,便有一股玄氣湧出,在他身前凝聚,化成一縷淡淡的光。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漸漸凝聚成一個點。
那點只有拇指大小,懸在他身前,輕輕旋轉著。旋轉時,便有光芒散開,一圈一圈,像水面上的漣漪。
他繼續結印。
手越來越快,快到只能看見殘影。那殘影層層疊疊,疊成一朵盛開的蓮。蓮花綻放時,那光點也綻放了。
不是綻放。
是開啟。
像一扇門。
那門懸在半空,虛幻縹緲,若有若無。門框是光凝聚成的,散發著淡淡的金芒。門內卻不是門內,而是一片扭曲的、模糊的、看不清的景象。
像凹凸不平的鏡子。
像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皺。
像夢裡的畫面,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麼也抓不住。
他透過那門,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那世界影影綽綽,若隱若現。有山,有樹,有天,有云。可那些山,那些樹,那天,那雲,都扭曲著,晃動著,像倒映在漣漪中的影子。有時清晰一瞬,能看見那山的輪廓,那樹的形狀;有時又模糊成一團,什麼也看不清。
那景象忽遠忽近,遠時像在天邊,近時像在眼前。遠時便覺得那世界極小極小,小得像一幅畫;近時便覺得那世界極大極大,大到要把人吸進去。
他便站在那門前,望著那扭曲的、晃動的、若虛若實的景象。
心中暗暗驚歎。
這便是鄭鼎傳授的“仙術”?
如此玄奇的術法,在玄界,就算是宗師也不可能做到。
撕裂虛空,開啟門戶,踏入另一個世界——
這已是傳說中的手段。
傳說中的神仙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
那門就在眼前。
一步之遙。
一步之後,便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充滿未知的世界。
他忽然有些忐忑。
那忐忑來得莫名其妙,卻又那麼真實。
他想起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三天。
對她們來說,只是三天。
可對他來說,是三年。
三年之後,他再回來,她們還是原來的她們。
可他,還會是原來的他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條路,必須走。
他邁步。
一步邁出,便踏進了那道門。
沒有任何過渡。
沒有眩暈,沒有失重,沒有那種“穿過什麼”的感覺。
只是眼前景物,驟然一變。
前一瞬,他還站在那光禿禿的山巔,面前是那道虛幻的門,身後是那嗚嗚咽咽的風。
後一瞬,他便站在了一片深山老林之中。
那變化太快,快到他的眼睛都來不及適應。
前一瞬的光還在眼前晃著,後一瞬,那光便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遮天蔽日的、濃得化不開的綠。
他愣了一愣。
然後,他抬頭。
頭頂是參天古木的枝葉,一層一層,疊得密不透風。那葉子有巴掌大,墨綠墨綠的,邊緣帶著鋸齒。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漏成一道道細細的金線,斜斜地射在地上,射在那厚厚的、不知積了多少年的落葉上。
那落葉厚得嚇人,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枯葉在腳下沙沙作響,發出腐朽的氣息,混著泥土的氣息,混著草木的氣息,混著一股說不出的、野性的氣息。
他再抬頭,透過那枝葉的縫隙,看見了一線天。
那天天是藍的。
是那種極深極遠的藍,藍得像一塊純淨的寶石,藍得讓人想伸手去摸一摸。天上有云,雲是白的,白得像棉花,一團一團的,飄在天上,慢慢的,悠悠的,像在散步。
可那雲飄得極低,低得彷彿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便伸手。
當然碰不到。
他便笑了。
笑自己這傻乎乎的動作。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這一口氣吸進去,只覺得渾身舒暢。
那空氣清新得不像話,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泥土的芬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讓人神清氣爽的意味。吸進去,便覺得整個人都輕了幾分,飄飄欲仙。
他便知道,這便是靈氣了。
與玄氣不同。
玄氣入體,是沉甸甸的,壓在丹田裡,壓在經脈裡,壓得人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
可靈氣入體,是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像一縷煙,從口鼻而入,流遍全身,流過四肢百骸,流過每一寸血肉,流過每一個毛孔。所過之處,便覺得那裡被洗滌了一遍,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他閉上眼,感受著那靈氣的流動。
就是這若有若無的靈氣,讓他整個人都輕盈起來,像要飛起來。
他睜開眼。
四下打量。
這林子大得很,大得看不見邊際。前後左右,全是那種參天古木,一棵挨著一棵,密密麻麻,像一堵堵牆。樹與樹之間,長滿了灌木,長滿了藤蔓,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草。那些藤蔓粗的有手臂粗,細的像根線,纏繞在樹上,纏繞在灌木上,纏繞得到處都是。
地上有蟲子在爬。
是那種黑亮亮的甲蟲,有拳頭大,背上有硬殼,爬動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它們爬過落葉,爬過枯枝,爬過那些不知名的野果。那野果紅豔豔的,像山楂,卻比山楂大得多,落了一地,有的已經爛了,散發著發酵的酒氣。
遠處有鳥在叫。
那叫聲稀奇古怪,不像黃鸝婉轉,不像麻雀聒噪,倒像有人在遠處喊什麼。一聲接一聲,忽遠忽近,忽高忽低,聽得人心裡發毛。
更遠處,隱約有流水聲。
那流水聲叮叮咚咚,細細的,柔柔的,像有人在彈琴。
他便循著那水聲走去。
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有時一腳踩空,陷下去,能陷到膝蓋。那落葉下面有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便看見一條溪。
那溪水清得很,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頭。石頭是圓的,被水沖刷得光滑滑的,五顏六色,有白的,有青的,有紅的,有黃的,鋪了厚厚一層。水從石頭上流過,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無數個鈴鐺在輕輕搖。
——這,就是靈界?!
是的。
這就是靈界。
那個鄭鼎口中充滿靈氣的世界。
那個他即將開始修仙之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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