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月亮落下山頭後,林中伸手不見五指。
王心靈建議在一處山頭上歇息會兒,王玄之應允。四人遂在山頭上生了堆火,圍坐著閉目養神。
清晨,天剛矇矇亮,一行四人便繼續趕路。
霧氣比昨日淡了些,像一層薄薄的紗,輕輕籠在山林間。陽光從東邊斜斜地射過來,穿過那霧氣,穿過那層層疊疊的枝葉,落在地上,便成了斑斑駁駁的光影,像碎金子撒了一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樹木漸漸稀疏。
那些參天古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矮一些的樹,還有一些灌木叢。再走一陣,連灌木叢也少了,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緩坡。
坡上長滿了野草,青青的,嫩嫩的,在晨風裡輕輕搖曳。草葉上掛著露珠,被陽光一照,便閃閃發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銀。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稀稀落落地立在那兒,像幾個駝背的老人,在曬太陽,在打盹。
更遠處,有炊煙。
一縷一縷的,細細的,嫋嫋的,從那些看不清的地方飄起來,飄到半空中,便散了。那煙是青灰色的,淡淡的,像水墨畫裡最淺的那一筆,像夢裡才有的景緻。
李長風望著那炊煙,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像離家太久的人,忽然看見故鄉的燈火;又像漂泊太久的船,忽然望見遠方的岸。
人間煙火。
在這個新的世界,終於看到了人間煙火。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裡不再是深山老林裡那種清新的、帶著草木香的氣息,而是混雜著別的味道——有燒柴的煙味,有煮飯的米香,有牲畜的羶氣,有人的氣息。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便成了人間。
王心靈走在他身側,見他望著那炊煙發呆,便湊過來,小聲道:
“喂,你發什麼愣呢?”
李長風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許久沒見過人間煙火了,有些感慨。”
王心靈眨眨眼,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又走了一陣,便看見一條路。
那路是土路,不寬,也就兩人並行的樣子。路面上坑坑窪窪的,有車轍印,有馬蹄印,有人踩過的腳印,還有一坨一坨的——那是什麼,李長風沒細看。
路兩邊種著些莊稼,綠油油的,一片一片,像鋪開的毯子。有幾個人正在地裡忙活,彎著腰,不知在鋤什麼。
那幾人穿著粗布衣裳,挽著褲腿,赤著腳,踩在泥地裡。他們抬頭看了李長風幾人一眼,便又低下頭去,繼續忙自己的活計。
李長風看了他們一眼。
凡人。
都是凡人。
身上沒有半分靈氣波動,便是最尋常不過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夫俗子。
他們看李長風幾人,不過是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李長風忽然想起王心靈昨夜說的話。
“凡塵俗世裡幾乎沒什麼靈氣,許多凡夫俗子世代居住在那裡,一生都不知道修煉是什麼。”
雖然身處同一個世界,卻隔著十萬大山,位於兩個層面。
一個是修士的世界,飛天遁地,移山填海,動輒活個幾百上千年。
一個是凡人的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辛苦苦一輩子,不過幾十年的光陰。
這兩個世界,就隔著這麼一條路,這麼一片莊稼地,這麼幾縷炊煙。
這裡的靈氣,已經稀薄到幾乎沒有。為了節約丹田中的儲備,四人也不再踏空行走。只是,畢竟是修仙之人,體魄之強健,自非凡人可比,行走之快,也是雲泥之別。
王心靈忽然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像風拂過草尖,像露珠從葉尖滑落。
“有時候想想,這些凡人,真可憐。”她望著遠處那些農人,那些房屋,那些炊煙,“一生為一口飯奔忙,活過幾十歲就得歸西入土,真跟螻蟻一般。”
李長風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小丫頭,倒不是全無心肝。
他笑了笑,道:“你不要欺負他們就好。”
王心靈白了他一眼道:“我既然可憐他們,又為何要欺負他們?而且,修仙之人,欺負凡人可是大忌,會受天道懲罰的。”
她說著,又望向那些農人。
那幾個農人還在田裡忙活,彎著腰,不知疲倦。陽光照在他們背上,那背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後背上,現出那彎彎的脊樑。
李長風也望著他們。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玄界的時候,也見過許多凡人。那些凡人,也是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了一口飯奔忙一輩子。
只是那時,他未曾多想。
此刻再看,卻莫名生出幾分感慨。
王玄之忽然開口了。
他依舊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來:
“修士也好,凡人也罷,各有各的緣法。不必多愁善感,也不必自尋煩惱。趕路吧。”
那聲音淡淡的,像風吹過,便散了。
王心靈吐了吐舌頭,衝李長風扮個鬼臉,小聲道:“我師兄就是這般,說話總像老先生。”
李長風笑了笑,沒接話。
一行人繼續往前。
走了一陣,李長風忽然想起一事。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前面那越來越清晰的人間景象,終於忍不住開口:
“王兄,在下有一事不明。”
王玄之回過頭來:“李兄請說。”
“這凌雲宗收徒,”李長風斟酌著用詞,“為何不在宗門裡收,反要跑到這凡塵俗世來?”
王玄之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那瞭然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清清冷冷的,卻讓人莫名心安。
“李兄有所不知。”他道,“宗門收徒,之所以不在宗門,而在凡塵俗世,原因有三。”
他頓了頓,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宗門所在之地,靈氣充沛,尋常凡人承受不住。若直接將凡人帶入宗門,輕則頭暈目眩,重則經脈受損,反而壞事。”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宗門收徒,不拘出身,只看天賦。凡塵俗世裡,也有不少有靈根的孩子。這些孩子若不來收徒大會,一輩子便埋沒在田間地頭,豈不可惜?”
他再豎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收徒大會設在凡塵俗世,也方便各路散修、各家子弟前來參加。若設在宗門深處,光是進去便要大費周章,誰還來?”
李長風點點頭,拱手道:“多謝王兄解惑。”
他心頭卻暗暗嘀咕:原來是這般。難怪要往這凡塵俗世裡來。
可還有多遠呢?
他不知道。
也不好意思再問。
便只能悶頭跟著。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看見一座小鎮。
那鎮子不大,坐落在兩座小山包之間,遠遠望去,房屋高低錯落,灰瓦白牆,倒也整齊。鎮口立著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刻著三個字,用的是硃紅色的漆,雖有些褪色,卻還看得清。
紅石鎮。
李長風看了一眼那石頭,又看了看四周,卻沒看見什麼紅色的石頭。想來這名字,怕是有些年頭了。
王玄之落下地來。
他一落下,王青和王心靈也跟著落下。李長風便也落下,雙腳踩在實地上,倒有幾分踏實的感覺。
鎮口有幾個人來來往往,都是尋常百姓打扮,挑著擔子的,揹著簍子的,牽著孩子的。他們看見李長風幾人從天而降,也不稀奇,只是多看幾眼,便各自走開。
李長風心中瞭然。
想來這紅石鎮臨近凌雲宗的收徒大會,這些百姓,怕是早就見慣了飛來飛去的修士。
王玄之看了看天色,道:
“已是晌午了。尋個地方吃點東西,歇歇腳,再趕路不遲。”
王心靈一聽,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好好好,我都餓了。”
她說著,揉了揉肚子,那模樣像極了饞嘴的小孩。
王青也點頭稱是。
李長風卻忽然想起一事。
吃東西?
這地方吃東西,用什麼付賬?
他在玄界,用的是金銀。可這靈界呢?會不會像有些小說裡寫的,用的是靈石?
他不知道。
也不好意思問。
他正琢磨著,王玄之已經邁步往鎮子裡走。
李長風便也跟上,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先看看再說。若他們付賬,自己便欠個人情,日後找機會還上便是。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鎮口直通到底,兩邊是各式各樣的鋪子。有賣布的,有賣雜貨的,有打鐵的,有賣吃食的。街上人來人往,倒也算熱鬧。
王玄之在街上走了一圈,最後在一家館子前停下。
那館子門臉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迎客來”三個字,字寫得一般,卻也端正。門口支著個幌子,上面畫著一隻雞,一條魚,還有幾樣菜蔬,想來是告訴路人,這裡有吃食。
“就這家吧。”王玄之道。
一行人便進了館子。
館子里人不多,三五桌的樣子。店小二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一骨碌爬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幾位客官,裡邊請,裡邊請!”
他一邊說,一邊拿肩上的抹布胡亂擦了擦桌子,那動作麻利得很,像練過千百遍。
王玄之在靠窗的一桌坐下,王青和王心靈便也坐下。李長風便坐在王心靈對面。
小二連忙遞上茶水,笑嘻嘻地問:
“幾位客官,想吃點什麼?小店雖小,手藝卻不差,紅燒肉、糖醋魚、清燉雞,都是拿手的。”
王玄之看向李長風:“李兄,你點吧。”
李長風連忙擺手:“王兄客氣,在下初來乍到,不知這地方什麼好吃,還是王兄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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