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之也不推辭，便道：
“那就來一個紅燒肉，一個糖醋魚，一個清燉雞，再來一個炒青菜，一個西紅柿蛋湯。四菜一湯，夠了吧？”
小二連連點頭：“夠了夠了，幾位客官稍等，馬上就來！”
他說完，一溜煙跑進了後堂。
李長風坐在那兒，心中暗暗記下這幾道菜。
紅燒肉，糖醋魚，清燉雞，炒青菜，西紅柿蛋湯。
都是尋常菜色。他在玄界吃過，在地球上也吃過。想來這靈界的吃食，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不多時，菜便上來了。
那紅燒肉燉得軟爛，醬色油亮，一塊一塊碼在盤子裡，肥瘦相間，顫顫巍巍，像要化開似的。
那糖醋魚炸得金黃，澆上糖醋汁，酸甜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那清燉雞用砂鍋裝著，湯色清亮，上面漂著幾粒枸杞，幾片香菇，看著便讓人食慾大開。
那炒青菜是碧綠的，油汪汪的，脆生生的。
那西紅柿蛋湯紅黃相間，熱氣騰騰。
王心靈早就等不及了，拿起筷子便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
“好吃，好吃！”
王玄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幾分無奈，幾分寵溺。
王青也動了筷子，吃得斯斯文文的。
李長風便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那肉燉得確實好，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醬香濃郁，帶著一點點甜味。他在心裡品了品，又夾了一塊糖醋魚，那魚炸得外酥裡嫩，糖醋汁酸甜適口，正好解了紅燒肉的膩。
他又喝了一口雞湯，那湯鮮得很，清清爽爽的，不像有些館子，放一大堆調料，反而蓋住了雞的本味。
他放下筷子，忽然嘆了口氣。
王心靈抬頭看他：“怎麼了？不好吃嗎？”
李長風搖搖頭，一臉認真地道：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
他頓了頓，又夾了一筷子炒青菜，邊嚼邊道：“我長這麼大，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這話一來是恭維王家三人，二來也是表明自己以前隱居修行，沒吃過什麼好東西。若是這些覺得不好吃，那以前隱居時吃的什麼？山 珍海味？
他這話一出，三人都愣住了。
王心靈瞪大眼睛，嘴裡的紅燒肉都忘了嚼。王青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滿是不可思議。便是王玄之，也微微挑了挑眉。
“你……”王心靈嚥下那口肉，結結巴巴地問，“你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李長風點點頭，又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假裝一臉滿足。
那模樣，像極了餓了幾天的乞丐，忽然遇上一頓飽飯。
王心靈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那笑聲清脆得很，像銀鈴在風裡輕輕搖動，像山澗的泉水叮叮咚咚。她笑得彎下腰，捂著肚子，半天直不起來。
“你……你……哈哈哈……”
她笑得說不出話來，眼淚都笑出來了，拿手背擦了擦眼角，還是止不住笑。
王青也笑了，只是笑得含蓄些。他道：
“李公子以前隱居修行，那地方想必偏僻得很，自然沒吃過這些。這紅石鎮不過是尋常小鎮，手藝也就一般。等到了我們盤龍谷，那裡的廚子才是真正的好手藝，那菜才叫好吃呢。”
王心靈連忙點頭，好不容易止住笑，臉上還掛著笑出來的淚痕。她挺了挺微凸的小胸脯，一臉得意地道：
“就是就是！這算什麼，我們盤龍谷的菜，比這好吃百倍！等以後你去我們那兒，我請你吃最好的！”
李長風看著她那得意的模樣，心中好笑，面上卻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那便說定了，日後定要去盤龍谷叨擾一番。”
王心靈重重點頭，那頭上的雙環髻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王玄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卻沒說話。
一頓飯吃得熱鬧。
李長風故意裝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每樣菜都要誇上幾句，吃得津津有味。王心靈便更得意了，一邊吃一邊給他介紹各種菜的做法，說得頭頭是道，彷彿她才是那個大廚。
王青偶爾插幾句嘴，大多是幫著圓場。
王玄之只是靜靜吃菜，偶爾看李長風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若有所思。
吃完飯，小二笑眯眯地過來結賬：
“幾位客官，一共是二兩銀子。”
李長風心中一鬆。
銀子。
用的是銀子。
那就好辦了。他身上帶著不少金銀，都是從玄界帶來的，想來這裡也能用。
他正要伸手去摸錢袋，王玄之卻先一步動了。
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東西極小，只有米粒大小，黃澄澄的，乍一看，像一小粒黃金。
小二正要伸手去接，忽然愣住了。
他盯著桌上那米粒大小的東西，眼睛越瞪越大，嘴越張越開，像見了鬼似的。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喊出聲：
“黃……黃靈晶？”
那聲音尖得刺耳，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李長風心中一動。
黃靈晶。
這便是黃靈晶？
他仔細看去，那米粒大小的東西確實是黃色的，卻不是黃金那種耀眼的黃，而是一種溫潤的、內斂的黃，像陳年的蜜蠟，像秋天的銀杏葉。
隱隱約約，還能看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一縷極細極淡的煙霧，又像一滴落在清水裡的墨，慢慢地、慢慢地散開。
小二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連忙擺手：
“客官，這……這可使不得！小店利薄，這黃靈晶……這可找不開啊！”
他說著，額頭上已經滲出汗來，急得直搓手，搓得手心都紅了。
王玄之淡淡道：
“不用找了。”
那聲音輕描淡寫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二愣住了。
他看著王玄之，又看看桌上那粒黃靈晶，再看看王玄之，再看看那黃靈晶，如此反覆好幾回，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客官，您……您說……”
“不用找了。”王玄之又說了一遍，語氣依舊淡淡的，“你們的菜合味口，算是賞你們的。”
小二“撲通”一聲跪下了。
那跪得乾脆利落，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也不覺得疼，只顧著磕頭，磕得咚咚響：
“多謝客官！多謝客官！多謝客官！”
他一邊磕頭，一邊哆嗦，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
王玄之也不看他，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袍，便往外走。
王青連忙跟上。
王心靈也站起來，衝那小二道：“起來吧起來吧，別磕了，地上怪髒的。”
小二這才爬起來，雙手捧著那粒黃靈晶，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生怕摔了、碰了。
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終於一溜煙跑進了後堂，跑得太急，險些被門檻絆倒，一個踉蹌，扶著門框才站穩，又跌跌撞撞地往裡跑。
李長風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吃驚。
一粒米粒大小的黃靈晶，便值這麼多？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後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胖墩墩的中年男子跑了出來，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他一邊跑，一邊整理衣裳，那衣裳明顯是匆忙穿上的，釦子都扣歪了。
小二指著王玄之道：“掌櫃的，就是這位公子。”
那人一跑到王玄之面前，二話不說，“撲通”一聲也跪下了。
那跪得比小二還響亮，地板都震了震。
“多謝恩公！多謝恩公！”
他磕頭如搗蒜，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響。
王玄之微微皺眉，淡淡道：
“起來吧。不必如此。”
那掌櫃的這才爬起來，滿臉堆笑，那笑堆得滿滿的，滿滿的，像要溢位來。他躬著身，拱著手，一連串地道謝，謝完又回頭罵那小二：
“你個不長眼的東西，怎麼不早說？怠慢了貴客，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小二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這一幕，也引得館子裡其他人紛紛側目。
旁邊幾桌的客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有的眼睛都看直了，嘴張得老大，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有幾個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黃靈晶？真的是黃靈晶？”
“那可不是？我親眼看見的，米粒大小一塊！”
“嘖嘖嘖，這幾位是什麼來頭？出手這麼大方？”
“不知道，反正不是凡人。你看那白衣公子，那氣度，那派頭，指定是哪個大家族出來的。”
“那小姑娘也可愛得緊，你看那衣裳，那料子，那繡工，尋常人家哪穿得起？”
“別看了別看了，別惹禍上身。”
李長風將這些話聽在耳中，心中暗暗搖頭。
王玄之倒是慷慨，只是這樣露財，未必是好事。
這紅石鎮雖臨近收徒大會，可來來往往的，什麼人都有。萬一被哪個心術不正的盯上，平白惹出些麻煩來，豈不是因小失大？
他看了王玄之一眼。
王玄之面色如常，彷彿沒聽見那些議論，也沒看見那些目光。他只是負手而立，淡淡地看著門外，彷彿這館子裡的熱鬧，與他全不相干。
李長風心中暗歎。
這位王公子，怕是自小錦衣玉食，從未將這些人放在眼裡。他眼中只有那些大宗門、大人物，這些凡夫俗子、小修小派，他根本不在意。
可不在意歸不在意，麻煩卻不會因為你不在意就不來找你。
李長風沒說什麼。
一行人出了館子，繼續在鎮上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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