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便繼續趕路。
只是走得不急。
王玄之走在最前頭,步伐依舊從容,可那背影,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凝重。
白衣在秋陽下依舊醒目,可那衣袍上缺了一角,肋下還有一道血痕,雖已止了血,看著卻有些狼狽。
王青跟在他身後,臉上的興奮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安。
他時不時回頭望一眼,望著來時的路,望著那官道盡頭漸漸模糊的紅石鎮,又望向前方,望著那彎彎曲曲伸向遠方的路。
王心靈一路低著頭,不說話了。
那嘰嘰喳喳的麻雀忽然安靜下來,倒讓人有些不習慣。
王青看了她一眼,見她咬著嘴唇,眉頭微微蹙著,那模樣像在想什麼心事。他便笑道:
“怎麼了?方才不是還高興著嗎?怎麼突然就蔫了?”
王心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幾分憂愁,幾分害怕。
“師兄,”她小聲道,“你說那趙天明,會不會真的追上來?”
王青道:“這我哪知道?”
李長風疑惑道:“剛才聽趙山河說,趙天明已入煉氣九層。怎麼這麼高的境界,還在家族,沒入宗門?”
王玄之接話道:“趙天明乃是趙家收養的,趙家對其有恩,原本早就可以尋求加入宗門,卻一直留在趙家,就是為了保護趙家的人,看家護院。
所以一直到現在煉氣九層,才走出家門,準備去凌雲宗。因為家族裡,沒有築基丹可用,只有進入宗門才能更上一層樓。”
“原來如此。”李長風點頭道。
王心靈咬了咬嘴唇,憂心忡忡道:“我聽說,那趙天明,不僅是煉氣九層,而且他也是雙靈根,火土雙靈根,正好克師兄的金水。若他真的追上來......”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李長風笑了笑,道:“別想那麼多。說不定那趙天明根本就沒來呢?只是趙山河搬出來嚇唬人的,要不然他們為何不在一起?也說不定他走的是另一條路呢?”
王心靈嘆了口氣,喃喃道:“但願如此吧。”
李長風見她這般模樣,便不再多說。
走在前頭的王玄之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來,看了王心靈一眼,那目光裡有幾分無奈,幾分心疼。
“師妹,別怕。”
他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像春風吹過湖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就算趙天明真的來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大不了,把靈晶給他們便是。錢財乃身外之物,命才是最重要的。”
王心靈抬起頭,看著他,滿是不甘。
“可是師兄......那靈晶,是我們攢了好久的......”
王玄之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卻讓人莫名覺得心安。
“攢了多久,也不過是些死物。只要人沒事,日後還能再攢。可若人沒了,那便什麼都沒了。”
他說著,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
他回過頭,看向李長風,道:
“李兄,若真遇到那趙天明,你便先走。這是我們王家的事,與你無關。”
李長風愣了愣,隨即笑道:
“王兄這話說的,倒顯得我李長風是個沒義氣的人了。一路上受了你們不少恩惠,還學了不少東西,若真遇到事,我拍拍屁股就走,那成什麼了?”
王玄之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
“李兄,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那趙天明......他煉氣九層,又是火土雙靈根,實力非同小可。你雖也是煉氣七層,可你連功法都沒學過一招,如何與他打?”
他頓了頓,又道:
“識時務者為俊傑。若真到了那一步,你走便是,不必管我們。”
李長風聽了這話,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王公子,倒是個明白人。知道輕重,知道取捨。方才在趙山河面前,他寧死不屈,那是因為對方與自己同境,他有一戰之力。可如今遇上高自己兩層的趙天明,他便知道不敵,便知道退讓。
這不是懦弱,這是清醒。
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
他笑了笑,道:
“王兄說得是。不過,若真到了那一步,再說也不遲。”
王玄之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四人又走了一陣。
日頭漸漸西斜,陽光從金黃色變成金紅色,落在身上,暖暖的,懶懶的。官道兩旁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一條一條,橫在路上,像一道道柵欄。
四周漸漸荒涼起來。
官道兩旁,不再是田地,不再是村莊,而是一片片荒山。山不高,卻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山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還有一些零零落落的樹,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像一個個瘦骨嶙峋的老人,佝僂著背,站在那裡。
風從山間吹來,帶著一股子涼意,吹得那枯草沙沙作響,吹得那光禿禿的樹枝嗚嗚咽咽。
王心靈往四周看了看,小聲道:
“這地方......好荒啊......”
王玄之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陣,他忽然停下腳步。
李長風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前頭,官道拐了一個彎,拐進兩座山包之間。那山包不高,卻陡得很,像兩扇門,一左一右,夾著那條路。路到了那裡,便窄了許多,只容兩三匹馬並行。
就在那窄路的入口處,站著幾個人。
李長風眯了眯眼。
那幾個人,他認得。
為首的,正是方才被打跑的趙山河。他依舊穿著那身絳紫色的袍子,只是袍子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了暗紅色的斑塊。發冠重新束好了,可那臉色還有些白,顯然方才那一劍,傷得不輕。
他身後,站著那疤臉漢子和灰衣瘦子。兩人的臉色也不好看,特別是那疤臉漢子,走路還有些踉蹌,顯然也沒緩過來。
可趙山河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懼色。
他站在那裡,雙臂抱胸,嘴角掛著笑。那笑裡滿是得意,滿是張狂,還有幾分“我看你還能怎麼辦”的挑釁。
因為,他身前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負手而立,站在路中央,像一杆標槍,插在那裡,紋絲不動。
李長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玄青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暗紋,在夕照下隱隱有光流動。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烏木簪固定著,那烏木簪通體漆黑,沒有半點裝飾,卻透著股子沉穩厚重的意味。
他的臉——
長得不錯。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輪廓分明。那眉眼裡,帶著幾分英氣,幾分冷峻。可那冷峻下面,卻藏著一種東西——
傲慢。
那傲慢不是趙山河那種外露的、張狂的傲慢,而是一種內斂的、沉甸甸的傲慢。像一座山立在那裡,不言不語,可你知道,你翻不過去。
他就那麼站著,目光淡淡地掃過王家三人,最後落在李長風身上,停了一停。
那一眼,很輕,很淡,卻像一把刀,在李長風臉上劃了一下。
王玄之脫口而出:
“趙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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