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道:
“方才在官道上,李兄救了我們三人的命。這份恩情,我王玄之記在心裡。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李長風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舊懶洋洋的,可那笑意裡,卻多了幾分暖意。
“報答什麼?你們請我吃飯,給我講解,那便是恩情。我救你們,那是應該的。”
他說著,拍了拍王玄之的肩膀:
“朋友之間,不說這些。”
王玄之一愣,隨即也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慶幸。
他點點頭,道:“好,朋友之間,不說這些。”
王青在一旁看著,愣了愣,也站起身來,湊了過去。他坐在王玄之身邊,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李兄,方才……方才是我膽小,你別往心裡去。”
李長風看了他一眼,笑道:
“膽小是人之常情,有什麼可往心裡去的?”
王青聽了,也笑了。
他忽然覺得,這人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王心靈坐在最裡面,看著那三人說說笑笑,心裡卻還在打鼓。
她想起方才那一劍,想起那顆滾落的頭顱,想起那往外冒的血……
她渾身一抖,又往角落裡縮了縮。
李長風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讓王心靈渾身一僵。
她以為他要說什麼,要叫她過去,要……
可李長風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轉過頭去,繼續跟王玄之說話。
她愣在那裡,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夜漸漸深了。
月亮終於升了起來,清冷冷的月光照進洞裡,照在那些枯草上,照在那些石壁上,照在那堆已經快要燃盡的火堆上。
王玄之和王青已經靠著石壁睡著了。王青打著輕鼾,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王玄之睡得很沉,眉頭卻微微皺著,像在做什麼夢。
王心靈也睡著了。
她蜷縮在最裡面,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膝蓋裡,只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脖頸。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粉色的裙子上,照在那烏黑的髮絲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李長風沒有睡。
他依舊坐在洞口,背靠著石壁,望著洞外的月色。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中央,把整個山林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樹,那些石頭,那些枯草,都像鍍了一層銀,亮晶晶的。
他望著那月亮,忽然想起玄界,想起段府,想起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南宮秋月,冷寒月,林兮若,曲妙音,唐玉宣,呂清月,施玉煙,羽心嫣,羽心然……
她們此刻在做什麼?
不知她們看到的月亮,跟這輪是不是同一輪。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溫柔,幾分思念,還有幾分無奈。
三天。
對她們來說,只是三天。
可對他來說,是三年。
三年之後,他再回去,她們還是原來的她們。
可他,還會是原來的他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條路,必須走。
他收回目光,看向洞裡那三人。
王玄之,王青,王心靈。
萍水相逢,卻願意帶上他同行。請他吃飯,給他講解,陪他說話。
這份情,他記在心裡。
他閉上眼睛,靠在石壁上,讓那清冷的月光照在自己身上。
慢慢睡去。
次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陽光從洞口照進來,照得洞裡亮堂堂的。那堆火早就滅了,只剩一堆灰燼,還有幾根燒剩的柴,黑乎乎地躺在那裡。
王玄之已經醒了,正坐在洞口,望著外面。聽見動靜,他回過頭來,衝李長風笑了笑:
“李兄醒了?”
李長風點點頭,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那骨頭“咔咔”響了幾聲,舒服得很。
王青也醒了,正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王心靈還蜷縮在角落裡,睡得正香,那粉色的裙襬皺成一團,像一朵被揉過的花。
王玄之看了她一眼,無奈地笑了笑,道:
“這丫頭,睡得跟豬一樣。”
李長風笑道:“讓她多睡會兒吧。昨日嚇得不輕,怕是半夜都沒睡著。”
王玄之點點頭,沒再說話。
三人便坐在洞口,等著王心靈醒來。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像一幅水墨畫,濃的淡的,近的遠的,鋪展到天邊。
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不知在說什麼。
有風吹過,吹得那些枯草沙沙作響,吹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輕輕晃動。
李長風深吸一口氣,只覺得神清氣爽。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王心靈終於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陽光照進來,看見那三人坐在洞口看著她,愣了愣,隨即臉騰地紅了。
她連忙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裙,把那皺成一團的裙襬扯平,把那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
王玄之笑道:“醒了?走吧,該趕路了。”
王心靈點點頭,紅著臉,小聲道:“嗯。”
四人便出了山洞,繼續往前走。
山路漸漸平坦起來,那些坑坑窪窪越來越少,那些碎石枯枝也越來越少。又走了一陣,便看見一條大路。
那路比官道還寬,能容四五輛馬車並行。路面鋪著碎石,壓得實實的,走在上面穩穩當當。路兩旁種著柳樹,葉子雖已黃了大半,可那枝條還是軟軟的,在風裡輕輕飄蕩。
路上有行人。
有挑擔子的,有趕馬車的,有騎驢的,有步行的。他們穿著各色衣裳,有粗布的,有綢緞的,有新的,有舊的,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李長風看著這景象,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這景象,與玄界那些繁華的官道,也沒什麼兩樣。
王玄之見他望著那些行人發呆,便道:
“這些都是去落雲城的。有的是去參加收徒大會的,有的是去做買賣的,有的是去看熱鬧的。每年這個時候,落雲城都會熱鬧非凡。”
李長風點點頭,道:“落雲城還有多遠?”
王玄之道:“快了,翻過前面那座山,便能看見。”
四人便繼續往前走。
翻過那座山,眼前豁然開朗。
李長風停下腳步。
他看見,遠處那片平原上,矗立著一座城。
那城極大。
城牆高聳,足有十來丈高,青灰色的牆磚一塊挨著一塊,嚴絲合縫,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橫亙在天地之間。牆頭上旌旗飄揚,紅的黃的藍的,在風裡獵獵作響。
城樓有三層,飛簷斗拱,氣勢恢宏。那簷角向上翹起,像要飛起來似的,上面還掛著鈴鐺,風一吹,便“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清脆得很,遠遠都能聽見。
城門洞開著,能看見裡面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城門口站著兩排士兵,穿著鐵甲,手持長槍,站得筆直,像兩排雕像。
城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寫著三個大字——
落雲城。
那字是用金漆寫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隔著老遠都能看見。
城外的大道上,行人絡繹不絕。有騎馬的,有坐轎的,有步行的,有趕著驢車的。那驢車上堆滿了貨物,用麻布蓋著,不知是什麼。
有幾個小孩在路邊跑來跑去,追著一隻蝴蝶,那蝴蝶黃黃的,在陽光下忽上忽下,逗得那幾個小孩咯咯直笑。
更遠處,是一片片田地。田裡的莊稼已經收割完了,只剩一片片枯黃的秸稈,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幾個農人正在地裡忙活,彎著腰,不知在挖什麼。
李長風看著這座城,看著這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這熱鬧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玄界的天京城。
那天京城,也是這樣高大,這樣繁華,這樣人來人往。
他想起段府,想起那扇硃紅色的大門,想起那門口的兩隻石獅子,想起那院子裡的桂花樹,想起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恍惚壓了下去。
王玄之站在他身側,見他望著那城發呆,便道:
“李兄,這便是落雲城。凌雲宗在凡塵中最大的一座城,收徒大會,也正是在這裡召開。”
李長風點點頭,道:“果然雄偉。”
王玄之笑了笑,道:“這還算不得什麼。等你去了凌雲宗,見了那些仙山,那才叫真正的雄偉。”
李長風看了他一眼,道:“你去過?”
王玄之搖搖頭,道:“沒去過。不過聽去過的人說,那凌雲宗的山門,便建在萬丈高峰之上,雲霧繚繞,恍如仙境。站在山門前,能看見雲海翻騰,能聽見仙鶴長鳴。”
他說著,眼中滿是嚮往。
李長風點點頭,沒再說話。
四人便往那城走去。
越走近,那城便顯得越高大。走到城門口,抬頭望去,那城牆像一道懸崖,直直地立在眼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城門口人來人往,喧鬧得很。
有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上面插滿了一串串紅豔豔的糖葫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看著便讓人流口水。
有賣包子的,支著一口大鍋,鍋上架著蒸籠,熱氣騰騰的,那包子的香味飄得老遠,饞得人直咽口水。
有賣布匹的,擺著一溜攤子,上面堆滿了各色布料,有綢緞的,有棉布的,有繡花的,有素色的,花花綠綠,看得人眼花繚亂。
還有賣藝的,敲著鑼,打著鼓,吆喝著招攬看客。一個精瘦的漢子赤著上身,拿著一柄大刀,在那兒舞得虎虎生風。旁邊一個小孩翻著跟頭,一個接一個,翻得那地上塵土飛揚。
王心靈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從小在盤龍谷長大,雖也去過一些鎮子,卻從未見過這般熱鬧的景象。她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那眼睛都不夠用了。
王玄之看了她一眼,笑道:
“別看了,先進城找地方住下。等安頓好了,再出來逛不遲。”
王心靈點點頭,可那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那些攤子上瞟。
李長風看著這景象,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按你們的說法,這些地盤全是凌雲宗的。他們在仙山修行,卻為何要在凡間建立城池?莫非……只是為了方便收徒,或是蒐羅凡間物產供他們日常用度?”
王玄之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向李長風。
那眼神裡,有幾分疑惑,幾分探究,彷彿在判斷——這位李公子,是真的不懂,還是又在裝傻?
可看到李長風那雙清澈坦然的眼睛,他心中那點疑慮便散了。
也罷,就當他是真的不懂吧。
王玄之微微一笑,說道:
“李兄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很多初入修行的人,都會有這樣的疑惑——我等修士,追求的是長生久視、飛天遁地,與這些朝生暮死的凡人,有何干系?為何還要耗費心力,在凡間建城,庇護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從城門口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身上掃過——賣糖葫蘆的小販、追逐蝴蝶的孩童、挑擔子的農人、趕馬車的車伕……
“修行之道,裡面有很多超乎凡人認知的東西,極為玄妙。比如,宇宙,天道,氣運,因果……這些說起來玄之又玄,有些人甚至不信。但對我們修行之人來說,卻是真實存在的。”
李長風點了點頭,這些概念,他早就耳熟能詳。
王玄之接著說道:“修行之道,是與天地爭命,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這本就是逆天而行。既是逆天,便會有劫數,有業障,有心魔。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影響著咱們的修行之路。修為越高,劫數越重,心魔越強。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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