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那抹金紅已化作萬道霞光,從雲層縫隙裡傾瀉下來,落在七玄門的牌樓上,落在那一級級石階上,落在廣場上這些翹首以盼的人身上。
花千媚抬頭看了看天,神色忽然變得嚴肅。
那嚴肅來得突然,像一片雲遮住了太陽,方才還溫婉的人,此刻竟多了幾分凜然不可犯的意味。她側過身,輕輕拍了拍花千嬌的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花千嬌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退後幾步,站到人群邊緣,仰著頭,望著那高處,眼裡滿是期待。
緊接著,花千媚飄然而起,直衝向上方的門樓那邊去了。
幾乎同時——
廣場各處,又有幾道人影飄起。
李長風目光掃過,加上花千媚,一共七人,五男二女,衣著各異,卻都透著股子不凡的氣度。有的穿青衫,有的著紫袍,有的負劍,有的執扇。他們從人群裡升起,衣袂飄飄,像七隻不同顏色的鳥,朝那最高處的門樓飛去。
七人分列在那七把椅子後面,垂手而立。
花千媚站在最中間一把椅子背後。
“那是七峰弟子。”王玄之在一旁低聲道,“每峰一位,在這裡迎候自家峰主。”
李長風點點頭,沒說話。
廣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交頭接耳的聲音,那些竊竊私語,那些來來往往的腳步,都像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一點一點平息下去。只剩下晨風拂過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有人在遠處低吟。
忽然——
“咚——”
一聲鐘響。
那聲音雄渾厚重,從天際傳來,卻像在耳邊炸開。它不高不尖,卻沉沉地壓下來,壓在每一個人心頭,壓得人呼吸都為之一滯。
“咚——”
第二聲。
李長風只覺得胸口微微一震,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心口輕輕按了一下。
“咚——”
第三聲。
鐘聲落下時,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便在這時——
高天之上,忽然有云層裂開。
那雲原本厚厚的,白白的,像一床棉被鋪在天上。此刻卻像被什麼撕開一道口子,金光從口子裡傾瀉下來,照在那最高處的門樓上,照在那七把懸空的椅子上,照在那些垂手而立的弟子身上。
又有七道人影,從雲端降下。
他們降得不快,不疾不徐,像七片羽毛,悠悠地飄落。可那飄落的姿態,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彷彿他們不是從天上下來,而是從九天之上,從凡人無法企及的地方,降臨到這塵世間。
底下那七名弟子齊齊躬身,聲音整齊劃一:
“恭迎仙師!”
那聲音不大,卻清越嘹亮,在山間迴盪,盪出層層迴音。
廣場上的人群像被那聲音驚醒,紛紛躬身行禮,齊聲高呼:
“恭迎仙師!”
那聲音匯成一片,嗡嗡嗡的,像潮水湧來,像雷聲滾過。
李長風也跟著彎下腰,眼睛卻往上瞟。
七道人影已落在那七把椅子上。
四男三女。
當先一人,坐在最中間那把椅子上。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玄青色的道袍,袍子上沒有任何繡紋,乾乾淨淨,只有衣襬在風中輕輕飄動。頭髮用一根烏木簪束著,簪子通體漆黑,沒有半點裝飾,卻襯得那一頭黑髮愈發烏亮。
他的臉——
李長風看了一眼,便有些移不開目光。
劍眉斜飛入鬢,眉宇間自有一股英氣;鼻樑高挺,如山巒聳立;嘴唇微抿,不怒自威。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那眼睛不算大,卻深邃得像兩口井,像兩潭深淵,一眼望不到底。那目光從高處掃下來,掃過廣場上這上千人,像清風拂過水麵,不留痕跡,可被那目光掃過的人,卻都不由自主地垂下頭去。
李長風沒有垂頭。
他只是微微垂著眼簾,用餘光打量著那人。想必,此人就是七玄山的山主了。
金丹真人。
傳說中的金丹真人。
他能感覺到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氣息磅礴浩瀚,像一片汪洋大海,無邊無際;又像一座巍峨高山,高不可攀。他站在那裡,那人坐在那裡,明明只是百丈距離,卻像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
李長風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敬畏,像嚮往,又像——
不服。
金丹,離他還遠得很。
可不知為何,看著那坐在高處的身影,他心中卻生出一個念頭——
總有一天,我也要坐在那裡。
甚至更高。
那金丹真人的目光在廣場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七名弟子身上。他微微點了點頭,那七名弟子便直起身來,退後一步,站在椅子側後方。
他身旁那六人也各自落座。
李長風目光掃過,見那七人皆是三十上下的面相,其中,女的看著更加年輕。但李長風知道,修仙者的年齡,絕對不能以面相判斷。這些人說不定,都是百歲老怪。
他們有的俊朗,有的清秀,有的溫婉,有的冷豔。可那份氣度,那份從容,都與那金丹真人類似。
他們坐在那裡,明明什麼也沒做,卻自有一股威壓,從高處壓下來,壓得廣場上這些煉氣期的後輩們大氣都不敢喘。
王心靈站在李長風身側,小臉通紅,身子微微發抖。
那抖不是害怕,是激動,是緊張,是那種終於見到傳說中的大人物時,難以自抑的情緒。
王玄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
“別緊張。”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春風拂過。
王心靈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可那身子還在微微顫著。
李長風看了她一眼,湊過去,壓低聲音笑道:
“抖什麼?又不是來吃你的。”
王心靈一愣,隨即臉更紅了。她瞪了李長風一眼,那眼神裡滿是嗔怪,可那顫抖,卻真的輕了些。
王玄之在一旁聽見,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
李長風又看向那高處。
那金丹真人已經坐定,目光從廣場上掃過,像是在清點人數,又像是在審視這些未來的弟子。那目光所過之處,人群便像被風吹過的麥田,紛紛低下頭去。
李長風注意到,那金丹真人的目光在花千媚身上停了停,微微點了點頭。花千媚垂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又看向另一邊——
花千嬌站在人群邊緣,仰著頭,望著那高處,眼裡滿是得意,滿是驕傲。她似乎察覺到了李長風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滿是挑釁,滿是“我姐姐就在上面,你算什麼東西”的意味。
李長風看著她,笑了笑。
那笑容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痞氣,幾分玩世不恭。他甚至還衝她眨了眨眼,那動作輕佻得很,像是在逗一隻炸毛的小貓。
花千嬌的臉上略帶怒色。
她咬著嘴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可那耳朵根子,卻紅得像要滴血。
王心靈在一旁看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王玄之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高臺上,那金丹真人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裡,像在耳邊說話,又像是直接灌輸進每個人的腦海裡:
“凌雲宗,七玄山,收徒大會,現在開始。”
那聲音溫和得很,不疾不徐,像長輩跟晚輩拉家常,卻自有一股威嚴,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規矩照舊。凡年滿十六,骨齡不超三十,修為達煉氣三層以上者,皆可一試。”
他頓了頓,目光從廣場上掃過,又道:
“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話音落下,四周又安靜下來。
話音剛落,高臺上那七名弟子便動了。
他們腳下輕輕一點,人便飄了起來。衣袂翻飛間,已落在那百級階梯中段的一處平臺上。那平臺比底下廣場高出二三十丈,正好能讓底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又不至於太過遙遠。
七人並排而立。
花千媚站在中間,左右各三人。晨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得那些衣袍上的紋飾隱隱發光。風從山間吹來,吹得他們的衣袂輕輕飄蕩,像七面不同顏色的旗,立在那裡。
花千媚上前兩步。
她站在平臺邊緣,低頭看著底下這上千人。那目光從人群裡掃過,淡淡的,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威嚴。
然後她開口了。
“所有人——”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鑽進每一個人耳朵裡。像山間的泉水,叮叮咚咚,清亮得很;又像風鈴在夜裡輕輕搖動,清脆,卻又帶著幾分穿透力。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底下的人聽得一字不落,彷彿她就在耳邊說話。
“排成九列。”
她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不得擁擠,不得喧譁,不得惡意製造混亂,不得藉故推搡他人,不得插隊,不得使用靈力強行擠佔位置。違令者——”
她聲音忽然一沉。
“取消資格。”
那四個字落下來,像四顆石子投進湖裡,蕩起圈圈漣漪。底下的人群靜了一靜,隨即便動了起來。
人頭攢動。
上千人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湧著。有的往前擠,有的往後退,有的東張西望找位置,有的伸長脖子往前頭看。那場面看著亂糟糟的,卻又隱隱有幾分秩序——畢竟都是想進宗門的人,誰也不想被取消資格。
可那秩序,也只是表面上的。
李長風抄著手,站在人群外圍,冷眼看著。
他能看見那些暗中的動作——
左邊不遠處,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一步,正好卡在一人前頭。
那人剛要開口,青衫年輕人便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是在說:你敢出聲?
那人張了張嘴,終究沒敢說什麼,只默默退後半步,讓出位置。
右邊更遠些,兩個粗布衣裳的漢子擠在一處,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動作不大,卻較著勁。
其中一個忽然腳下踉蹌,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形,回頭怒視,對方卻只是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滿是得意。
廣場上,到處都在上演著明爭暗搶。
只是動靜不大。
王玄之站在李長風身側,低聲道:“李公子,咱們也排吧。”
李長風搖搖頭,笑道:“不急。”
他指了指那烏泱泱的人群:“讓他們先搶。搶完了,咱們再去。”
王玄之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排隊,排前頭排後頭,有什麼分別?又不是先到的就能進。
收徒大會看的是天賦,是資質。排前頭,難道就能讓那靈根變好一些?
他笑了笑,道:“李公子看得透。”
李長風道:“什麼看得透看不透的,不過是懶得費那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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