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抄著手,歪著頭,看著那人群你爭我搶,眼裡滿是看熱鬧的興致。那模樣,像極了村頭的大爺,蹲在牆根底下,看著一群孩子打架,不參與,只看戲。
經李長風這麼一說,王家幾個人都覺得他說得有理。
此刻見那些擠來擠去的人,倒是有些不能理解了。
王心靈嘟著嘴道:
“這些人,真有意思。又不是排前頭就能進,搶什麼搶?”
李長風笑道:
“你不懂。有些人,生來就愛搶。搶著搶著,便成了習慣。哪怕明知搶了沒用,也要搶一搶,不搶心裡不踏實。”
他說著,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個穿錦衣的胖子身上。那胖子滿頭大汗,拼命往前擠,擠得前頭的人直罵娘。可他不管,只是悶著頭往前拱,像一頭拱食的豬。
李長風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九列長隊,像九條長龍,盤在廣場上。
李長風抄著手,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動了。
他朝最近的一列隊伍走去。
那列隊伍排在最後頭,稀稀拉拉的,不過十幾個人。前頭幾列都排出去老長,人頭攢動,擠得滿滿當當,偏這一列後頭空著一大截,像是被人遺忘的角落。
王心靈跟在後頭,見李長風往那兒走,便也跟上。
王玄之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他明白李長風的意思。
這收徒大會,又不是先測就能進。排前頭排後頭,有什麼分別?何必去那人堆裡擠來擠去,平白惹一身汗。
他搖了搖頭,也跟了上去。
四人走到那列末尾,站定。
前頭稀稀拉拉站著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安安靜靜地等著,不像前頭幾列那般鬧騰。
王心靈站在李長風身側,回頭望了望那幾列擠得密密麻麻的隊伍,又看看自己這一列後頭空蕩蕩的一片,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李長風轉過頭,看她。
王心靈連忙捂住嘴,可那笑意還是從眼睛裡溢位來,亮晶晶的。
“笑什麼?”
王心靈放下手,小聲道:“我在想,咱們站在這末尾,倒比他們自在。你看那邊——”
她朝那幾列長隊努了努嘴。
“擠成那樣,前頭後頭都是人,擠來擠去的,多彆扭?咱們站在這兒,前頭沒幾個人,後頭空蕩蕩的,想怎麼站就怎麼站,多好。”
李長風聽了,笑道:“你這丫頭,倒是想得開。”
王心靈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可那嘴角卻翹得老高。
王青在一旁撓了撓頭,嘿嘿笑道:“可不是嘛,站在末尾,連緊張都不緊張了。反正前頭還有那麼多人,輪到咱們還早著呢,慢慢等便是。”
王玄之也笑了。
他負手而立,望著那高處的門樓,望著那懸空的七把椅子,望著那些端坐其上的峰主們,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幾分嚮往。
便在此時,李長風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看見,遠處那列排得最長的隊伍,隊首處,站著兩個人。
那兩人,他認得。
花千嬌。
花迎春。
花千嬌今日換了那身鵝黃長裙,站在隊首第一個位置,格外顯眼。她身後站著花迎春,便是第二個。再往後,是一張張陌生的臉,有的羨慕,有的好奇,有的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什麼。
花千嬌站在那裡,下巴微微揚著,像一隻驕傲的孔雀。她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身後那些人的目光,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位置。
王玄之順著李長風的目光看去,也看見了花千嬌。
他微微皺了皺眉,壓低聲音道:
“這花家,果然勢大。”
李長風道:“怎麼?”
王玄之嘆了口氣,道:“李公子沒看出來?那隊首的位置,可不是誰都能站的。這上千人,排了九列,哪一列的隊首,都是最好的位置。能站在那裡的,要麼是來得最早的,要麼——”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要麼,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李長風挑了挑眉。
王玄之繼續道:“那花千嬌,來得比咱們還晚。方才咱們在廣場上站著的時候,她才剛來。可如今,她卻站在了隊首。你說,這是為什麼?”
李長風笑了笑,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道鵝黃的身影,看著那微微揚起的下巴,看著那偶爾回頭的得意模樣。
然後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花千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回過頭,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長風身上。
她看見李長風站在那一列隊伍的末尾,離她好遠好遠。她看見他抄著手,歪著頭,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她看見他嘴角掛著那副懶洋洋的笑,正望著別處,根本沒有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
那貝齒在唇上輕輕一壓,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得意。
隊首。
隊末。
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她揚起下巴,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可不知為何,心裡那得意,卻忽然淡了幾分。
鐘聲又響了。
這一次,是一聲。
“咚——”
那鐘聲悠長,在山間迴盪,久久不散。
高臺上,花千媚上前一步。
她站在平臺邊緣,低頭看著底下這九列長隊,看著這上千名翹首以盼的年輕人。晨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月白色的長裙上,照在那張與花千嬌有七八分相似、卻更加溫婉的臉上。
她開口了。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裡。
“第一關——”
她頓了頓,目光從人群上掃過。
“測修為境界。”
底下的人群靜了一靜。
隨即,有人忍不住交頭接耳。
“修為?咱們能進來,不就已經過了修為關了?”
“對啊,不是說要煉氣三層以上才能進來嗎?”
“那這道門,不就是測試嗎?”
花千媚聽到底下的議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她抬手虛虛一按,那動作輕描淡寫,卻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將那些議論聲輕輕壓了下去。
“不錯。”
她緩緩開口。
“能穿過七玄門,來到此地,便說明你們已達煉氣三層以上。”
她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所以,第一關——”
“你們已經過了。”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響起一陣騷動。
有人長長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有人興奮地揮舞拳頭,與身旁的人擊掌相慶。有人激動得眼眶都紅了,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們準備了多久,盼了多久,等了多久?
一年?兩年?三年?
甚至更久。
如今,第一關就這麼過了,就這麼輕輕鬆鬆地過了。
怎麼能不激動?
可也有人面露遺憾,甚至有人低下頭去,不敢看身旁那些歡呼的人。
那些遺憾的人,不是為自己遺憾。
是為那些沒能進來的人遺憾。
那些沒能穿過七玄門的人,那些此刻還在落雲城街上走來走去、以為自己只是錯過了收徒大會、卻不知自己已經永遠錯過的人。
李長風看著那些歡呼的人,又看看那些低頭的人,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他想起方才穿過七玄門時的感覺。
那一步邁出,眼前景象驟變。
那一瞬,他便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凡塵俗世,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而那些沒能進來的,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他們只會以為,自己那天只是去落雲城逛了逛,在街上走了走,然後回了家,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這便是修仙界的殘酷。
也是修仙界的玄妙。
花千媚等底下的騷動平息了些,才又開口。
“第二關——”
她聲音一沉。
“測靈根。”
底下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花千媚負手而立,緩緩道:
“三靈根者,直接透過,無需參加後續測試。”
這話一出,底下又是一陣騷動。
三靈根!
直接透過!
那豈不是一步登天?
花千媚等那騷動平息了些,繼續道:
“雙靈根者,進入下一輪天賦測試。”
她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至於單靈根——”
底下的人紛紛豎起耳朵。
花千媚緩緩道:“七玄山,只收木、火兩系。”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卻臉色一白。
花千媚繼續道:“單木靈根,可入我七玄山靈植園,日後專司培育靈藥靈草。單火靈根,可入丹房,日後專司丹童之職。”
她說到這裡,語氣裡多了幾分溫和。
“你們不必灰心。靈界浩瀚無邊,宗門無數。七玄山不收的,別家未必不收。
退一萬步講,就算整個凌雲宗都不收,也還有其他宗門。單金、單水、單土者,亦可另尋出路。修行之路,並非只有一條。”
這話說得委婉,可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
單金、單水、單土,在這七玄山,是沒戲了。
花千媚話音一落,場中便是一陣騷動。
那騷動像風過竹林,簌簌的,壓也壓不住。
有人低下頭去,默默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有人咬著嘴唇,眼眶微微泛紅,那紅從眼角漫開,漫得眼白都染上一層水光。
還有人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認命。
王心靈站在李長風身側,小臉繃得緊緊的。
她偷偷看了李長風一眼,見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不知為何,心裡那點緊張便淡了些。
花千媚站在高臺上,手在空中虛虛一按。
那動作很輕,像拂去一片落葉,像撥開一縷輕煙。
可就是這麼輕輕一按,底下的騷動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一點一點平息下去。
“按佇列順序,”花千媚的聲音清清淡淡地傳來,“上二層平臺。”
九支隊伍開始動了。
那步伐整整齊齊,踏上那百級石階。
石階磨得平整,光可鑑人,能照出人的影子來。
一級,兩級,三級……腳步聲沙沙的,像秋風吹過落葉,像細雨灑在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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