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回到翠微峰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站在聽竹居門前，看見院中有一道身影，嫋嫋婷婷，如同一團月白色的雲，飄飄忽忽，來來回回，正彎腰撿拾著什麼。
花千媚。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袖口挽了幾道，露出一截白膩的小臂。手中握著一把竹掃帚，正將地上的花枝碎葉歸攏到一處。那些枝葉顯然是方才修剪下來的，散了一地。
院中收拾得乾乾淨淨，煥然一新，似乎連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李長風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七玄山仰望的宗門驕女，竟然來幫我收拾家務。
花千媚似有所覺，抬起頭來，正對上他的目光。那張清麗出塵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她連忙將掃帚往身後藏了藏，卻又覺得此舉多餘，便又拿出來，垂在身側，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你……你回來了。”她開口，聲音又輕又細，帶著幾分嗔怪，“你們男人家，就是不懂收拾。這居處都亂成什麼樣了，跟狗窩一般。”
李長風走過去，從她手中奪下那把掃帚，往院角一擱。
“師姐，”他說，聲音低低的，“謝謝你。辛苦了，進屋歇會兒吧。”
花千媚跟在他身後往屋裡走。
進了堂屋，李長風給她倒了杯水。花千媚接過來，雙手捧著那杯子，卻沒喝，只是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李長風在她對面坐下。
上次表白之後，她捂著臉跑了，這一晃，便是半個月。
此刻她坐在這裡，那羞怯的模樣與那日一般無二，心中便明白了幾分。
花千媚捧著杯子，那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卻浮起一層淡淡的憂愁，最後又化作了滿臉委屈。眼圈紅了，嘴唇微微顫抖，像是要哭出來。
李長風問道：“師姐，你怎麼了？可是有人欺負你？”
花千媚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斜斜地瞪著他，帶著幾分嗔怪，幾分幽怨。
“是，”她說，聲音裡帶著哭腔，“就是你欺負我。”
李長風愣住了，一臉無辜：“我怎麼欺負師姐了？”
花千媚咬了咬唇，那委屈便再也壓不住了。她放下杯子，恨恨道：“你上次說……說……”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臉又紅了起來。
“可你……”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你卻一點行動也沒有。這半個月，你連個影子都不曾露過。你若是無心，當初又何苦說那些話來招惹我？你難道覺得，這樣逗一個女孩子，很好玩麼？”
說到這裡，那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李長風看著她那副又委屈又倔強的模樣，心頭又是憐惜又是好笑。他此刻才明白，這半個月來，她怕是天天盼著他去七玄峰看她，卻日日落了空，心中憋屈得緊，今日實在忍不住，便自己跑了來。
他定了定神，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做出一副鄭重的模樣。
“師姐，”他開口道，聲音低沉而誠懇，“你是宗門驕女，山主親傳，天賦卓絕，姿容絕世。在師弟心裡，你便如那天上的明月，清輝皎皎，高懸夜空，可望而不可即。”
花千媚聽著這些誇讚，那淚意便淡了幾分，臉上浮起一層羞紅。
李長風繼續道：“你又如那空谷幽蘭，不爭不搶，獨自芬芳，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師弟那日斗膽說出心裡話，已是用了畢生的膽量。可師姐卻……”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做出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
“你卻拒絕了我。我傷心了好久，整晚整晚睡不著覺，頭髮都掉了好幾把。”
花千媚聽他前半段還像那麼回事，聽到“頭髮都掉了好幾把”，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連忙忍住，拿手帕擦了擦眼淚，白了他一眼。
“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她低聲道，聲音又軟了幾分，“況且，你也不差啊。你是五靈根，連宗主都想收你做關門弟子。你該自信些，也該有驕傲的資本才是。”
她頓了一下，俏臉又紅了幾分。
“更何況……人家……人家何時拒絕你了？”
那話說得又輕又細，若不是李長風耳力好，幾乎聽不見。
李長風做出一副茫然的樣子，裝傻充愣撓了撓頭：“那日師姐說‘討厭’，轉身便跑了。這……這難道不是拒絕麼？”
花千媚抬起頭，瞪著李長風，那目光裡有羞有惱，還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你個榆木腦袋，”她嗔道，“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女兒家，總是要矜持些的。難道你一說，人家就點頭答應？那……那豈不顯得輕浮了？”
李長風臉上的茫然便漸漸化作了驚喜。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角也浮起了笑意。
“這麼說來，”他湊近了些，“師姐是同意了？”
花千媚沒有回答，只是別過臉去，露出半邊燒得通紅的側臉，和一隻紅得透明的耳垂。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唇齒間擠出兩個字，又輕又軟，帶著幾分嬌嗔：
“討厭。”
又是這兩個字。
可這一次，這兩個字的意思，與半個月前，截然不同。
李長風心頭一蕩，伸出手去，一把捉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那手柔若無骨，纖細滑嫩，像上好的羊脂玉，觸手生溫。
花千媚渾身一顫，那身子僵了一瞬，隨即軟了下來。她抽了抽手，卻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掙了一下，便由他握著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那睫毛顫得厲害，像兩隻撲稜著翅膀的蝴蝶。
“你個壞人，”她嘟囔道，聲音又細又軟，“方才把自己說得那般膽小，那般可憐，什麼‘用了畢生的膽量’，什麼‘整晚睡不著覺’……這會兒倒大膽起來了，上來就……就……”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低著頭，那嘴角卻微微翹起，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歡喜。
李長風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便不老實起來，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花千媚的身子又是一顫，卻沒有躲開，只是那呼吸急促了幾分。
他微微用力，她便順著那力道，將身子輕輕靠了過來。那肩頭挨著他的胸膛，那青絲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
她的頭偏了偏，終於靠在了他的肩頭上。
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經過了好久的猶豫，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壞人，討厭。”她又嘟囔了一聲，聲音懶懶的，帶著幾分饜足。
暮色從視窗漫進來，將整個堂屋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昏黃。遠處的竹林沙沙作響，晚風穿過院子，帶來蘭花的幽香。
兩人就這樣靠著，誰也沒有說話。
花千媚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緩下來，那緊繃的肩頭也鬆了，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貓。
李長風低頭看她，暮色裡那張臉愈發明豔動人。眉如遠山，鼻若瓊玉，唇似點朱，那臉頰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紅暈，像是三月枝頭將謝未謝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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