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李長風不再多說，轉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快到了。”
姐妹倆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臉上的紅暈和茫然。
羽心然彎腰撿起掉落的糖糕，拍了拍灰，猶豫一下，還是扔了，小跑著跟上李長風的腳步。羽心嫣深吸口氣，也邁步跟上，只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暖香閣。
彩燈迷離，笑聲隱約。
她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推開了一扇從未想過的門，窺見了門後光怪陸離、難以理解的世界。
段府所在的街巷清淨許多。
高牆深院，青石鋪路，兩旁植著槐樹，秋葉落了一半，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偶有馬車駛過，蹄聲清脆。
李長風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朱門緊閉，門楣上懸著“段府”匾額，黑底金字，沉穩肅穆。門前兩座石獅蹲坐，在夜色裡沉默守衛。
羽心嫣抬頭望著那匾額，心頭莫名一緊。
這一路行來，祖師嬉笑怒罵，隨性不羈，可當站在這座府邸前時，他周身氣息似乎沉澱下來，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深沉。
李長風上前，抬手叩門環。
銅環撞擊木門，聲音在靜巷裡傳開。
片刻，門內傳來腳步聲，門閂拉動，“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清秀的小臉探出來，是個十四五歲的丫鬟。她原本睡眼惺忪，待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眼睛瞬間睜大，嘴巴張成圓形。
“公、公子？！”聲音都變了調。
李長風微笑：“小翠，是我。”
丫鬟小翠猛地拉開門，整個人跳了出來，又趕緊回頭朝院裡尖聲喊：“公子回來了！公子回來了！！”
聲音又急又亮，在寂靜的夜裡炸開。
幾乎同時，門內廊下傳來“哐當”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一道鵝黃色身影從廊柱後衝了出來。
是李臨瑤。
她似乎正要出門，手裡還捏著個小包袱，此刻卻僵在原地，呆呆望著門外的李長風。
燈火從她身後照來，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那雙杏眼裡先是茫然，隨即湧上難以置信的震顫。
“公……子？”她聲音很輕，像怕驚破一個夢。
李長風看著她，唇角揚起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弧度：“臨瑤，我回來了。”
話音未落，李臨瑤手裡的包袱“啪”地落地。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大顆大顆，順著指縫往下淌。肩膀開始發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然後她衝了過來。
像一隻歸巢的雀兒，不管不顧地撞進李長風懷裡，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放聲大哭。
“公子……公子你真的回來了……”哭聲斷斷續續，混著含糊的控訴和委屈，眼淚迅速浸溼了李長風的衣襟。
李長風被她撞得微微後退半步，隨即穩住，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和下來：“傻丫頭，哭什麼，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李臨瑤哭得更兇了，彷彿要把這兩個多月的擔憂、委屈、思念全都哭出來。哭聲在夜色裡傳開，很快，府內各處都亮起了燈。
腳步聲紛沓而來。
先是一個穿著水綠裙衫的少女揉著眼睛從廂房跑出來：“臨瑤姐，怎麼了……啊！”
她看到了門口相擁的兩人，驚叫一聲，隨即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
緊接著，更多身影從廊下、月洞門後、廂房裡湧出。
楚凝香只披了件外衫，長髮未束，清冷臉上難得露出怔忪；林飛燕手裡還拿著半塊點心，腮幫子鼓著，忘了咀嚼；江含韻提著裙襬小跑過來，髮髻微亂；胡彩蝶和蘭依茉挽著手，臉上都是驚喜；吳夢瑩扶著門框，指尖微微發顫……
十來個女子，高矮胖瘦，姿容各異，或清麗，或嬌豔，或溫婉，或英氣，此刻全都聚在門前院中，目光齊刷刷落在李長風身上。
燈火通明，映著一張張寫滿驚喜、激動、不可置信的容顏。
羽心嫣和羽心然完全呆住了。
她們站在李長風側後方，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李臨瑤的痛哭，眾女瞬間的聚集，以及那一道道落在李長風身上、熾熱得幾乎要燒起來的目光……
姐妹倆下意識往彼此身邊靠了靠。
火鳳族女子也不少，可從未有過這般……這般“鶯鶯燕燕，花枝招展”圍著一個男人轉的場面。
這些女子個個容貌出眾，衣著打扮精緻，在燈火下彷彿一叢瞬間綻放的鮮花，明媚鮮妍，晃得人眼花。
而且，她們看祖師的眼神……
羽心然偷偷瞄了一眼李長風。祖師臉上帶著無奈又溫和的笑，還在輕拍懷裡哭泣少女的背，對周圍眾女的目光似乎早已習慣。
她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祖師在人類世界的生活……好像和她們想象的，不太一樣。
“好了好了，別哭了。”李長風拍了拍李臨瑤的肩，“這麼多人看著呢。”
李臨瑤這才抽噎著止住哭聲，卻不肯鬆手，只把臉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抹掉眼淚，這才紅著眼睛抬起頭，看向羽心嫣姐妹。
“她們是……？”
眾女的目光也隨之落到姐妹倆身上。
被十幾雙漂亮眼睛齊刷刷盯著，羽心然頭皮發麻，下意識往姐姐身後縮了縮。羽心嫣挺直背脊，努力維持鎮定，朝眾女微微頷首。
“羽心嫣、羽心然，火鳳族的朋友，路上多虧她們相助。”李長風簡單介紹，又對姐妹倆道，“這些都是我府上的人，不必拘束。”
“火鳳族？”楚凝香挑眉，清冷目光在姐妹倆身上掃過，尤其在她們髮間若隱若現的翎羽裝飾上頓了頓。
“原來是鳳女，失敬。”林飛燕嚥下點心，笑嘻嘻拱手，模樣嬌憨。
眾女雖好奇，卻並未多問，只紛紛朝姐妹倆友善微笑。只是那笑容裡，多少藏著幾分打量和探究。
“公子一路辛苦，快進廳裡歇歇！”江含韻最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小翠，快去沏茶！備點心！”
丫鬟僕役們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忙不迭動起來。搬凳子的搬凳子，點燈的點燈，燒水的燒水，寂靜的段府瞬間活了過來，熱鬧得如同白晝。
李長風被眾女簇擁著往正廳走。李臨瑤終於肯鬆手，卻仍緊緊抓著他一片袖角，亦步亦趨跟著。其他女子也圍攏過來，七嘴八舌。
“公子這次出去這麼久，也不捎個信回來！”
“就是，害我們擔心死了！”
“北境那邊傳來訊息，說公子屠了好些妖族……”
“果然如依依姐所料，公子出門，必帶美女回來，嘻嘻……”
鶯聲燕語，香氣縈繞。李長風走在中間，左耳是關切，右耳是嗔怪，鼻尖縈繞著脂粉香、花香、還有剛從廚房飄來的糕點甜香。
他臉上帶著笑，隨口應著，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裡某個角落悄然鬆軟。
羽心嫣和羽心然跟在人群稍後，看著被眾星捧月般的李長風，再看看周圍精緻典雅的亭臺樓閣、忙碌穿梭的僕役、以及那些容貌氣度皆不凡的女子，忽然覺得……這兩個多月和祖師在山野間跋涉的日子，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正廳很快佈置妥當。
燈火通明，暖爐生香。八仙桌上擺滿各色點心：核桃酥、桂花糕、棗泥卷、芝麻餅、還有幾碟時鮮瓜果。青瓷茶盞裡沏著熱茶，水汽嫋嫋。
李長風在主位坐下，眾女也紛紛落座，卻仍有幾個沒椅子，便站在他身側身後，目光一刻不離地黏在他身上。
羽心嫣姐妹被安排在客座，面前也擺了茶點。姐妹倆正襟危坐，手指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眼睛卻忍不住悄悄打量廳內陳設。
紫檀木傢俱泛著幽光，多寶閣上擺著瓷器玉器，牆上掛著山水畫，角落裡燃著淡淡薰香……處處透著雅緻與富足，和太嶽山野外的篝火巖洞天差地別。
“這兩位鳳女姑娘，一路辛苦。”南宮如雪心思細膩，看出姐妹倆的拘謹，溫聲開口，“嚐嚐府裡的點心，粗陋手藝，莫要嫌棄。”
羽心然小聲道了謝，拿起一塊核桃酥，小口吃著。酥脆香甜，比街邊小攤的糖糕精緻太多。
羽心嫣也抿了口茶，茶湯清冽回甘，絕非凡品。
李長風靠在椅背上，喝了口熱茶，舒了口氣：“還是家裡舒服。”
“公子既然知道家裡舒服，以後可別動不動就消失幾個月了。”蘇語嫣嗔道，起身替他續茶，“南宮姐姐、冷姐姐和青姐姐還在酒坊，我這就差人去請她們回來。林姐姐在書院，怕是得明日才能得了訊息趕回。”
又補充道：“清月姐姐奉女皇旨意，往嶺南去了。乾楚會盟在即，要在嶺南建造祭臺，清月原是楚國將官，對兩國禮儀規制都熟，女皇便點了她去監造。”
李長風挑了挑眉：“這差事倒是適合她。”
吳夢瑩抿嘴笑：“清月姐姐臨走前還唸叨，說公子若回來了，定要差人快馬加鞭給她送信。她監造祭臺，少說也得一兩個月才得回呢。”
“那正好，”李長風懶洋洋一笑，“等她回來，我這化鼎丹也該煉成了。”
廳內又熱鬧起來。眾女你一言我一語，問李長風此行見聞，問北境戰事，問太嶽山風光。李長風挑著能說的說了些，引得陣陣驚歎。
羽心嫣姐妹安靜聽著，偶爾李長風提到她們時，才簡短補充兩句。她們漸漸發現，這些女子雖然圍著李長風轉，態度親暱，卻並無逾矩之舉，言談間既有家人的隨意，又有分寸得體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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