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走在隊伍裡，不急不慢。他抬頭望去，見那石階盡頭，那平臺漸漸近了。
待踏上最後一階，眼前豁然開朗。
那平臺比底下那廣場還要開闊。青石鋪地，一塊一塊，嚴絲合縫，石面上隱隱有云紋流轉，像是活的，在晨光裡緩緩遊動。平臺四周立著九根玉柱，通體瑩白，溫潤如脂，柱身雕滿了祥雲仙鶴，鶴在雲中穿行，翅羽舒展，彷彿下一刻便要破柱而出，振翅飛去。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平臺裡側那九樣東西。
那是九個圓盤。
圓盤懸浮在半空，離地約莫三尺，緩緩轉動著。它們不是普通的玉，而是那種半透明的、像月光凝成的玉，通體澄澈，卻又朦朦朧朧，像隔著一層薄霧看月亮。
每一個圓盤，都有臉盆大小，邊緣刻滿了細密的紋路。那紋路不是雕上去的，而是天然生在那裡，一圈一圈，一重一重，像樹的年輪，又像水面盪開的漣漪。紋路深處，隱隱有光流動，銀白色的，像月光，像溪水，沿著那些紋路慢慢遊走，一圈一圈，週而復始。
圓盤周邊，懸浮著五顆小球。
那小球只有鴿蛋大小，圍著圓盤緩緩旋轉，像五顆衛星繞著太陽。它們的顏色各不相同——
一顆是金黃色的，燦燦的，像秋日午後的陽光凝成了實質，光暈流轉之間，隱隱有鋒芒閃過，像刀，像劍，像一切鋒利的東西。
一顆是深綠色的，翠翠的，像深山古潭的水，像千年老松的針葉。那綠濃得化不開，卻又透著幾分生機，彷彿往那綠裡看一眼，便能嗅到草木的清香，聽見葉子抽芽的聲音。
一顆是幽藍色的，冷冷的，像極北之地的寒冰，像深不見底的海淵。那藍深邃得很，看久了，便覺得自己的目光都要被吸進去，沉下去，沉到那無邊的幽冷裡。
一顆是火紅色的，豔豔的，像燒透的炭，像地心噴湧的岩漿。那紅跳動著一閃一閃的，像有生命在裡頭呼吸，像隨時都要燃起來，燒起來，把這天地都燒個乾淨。
一顆是暗褐色的，沉沉的，像大地的顏色，像岩石的顏色。那褐厚重得很，往那裡一懸，便讓人覺得踏實，覺得安穩，覺得什麼東西落在上面，便再也不會動。
五顆小球，五種顏色，圍著那圓盤緩緩旋轉。它們轉得不快，不疾不徐，像五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弄著它們，又像它們自己生了靈智，在跳一場無聲的舞。
陽光從高處斜斜地照下來，照在那圓盤上，照在那五顆小球上，便有了奇異的景象。那光芒被折射開來，散成五色的光暈，一圈一圈，一層一層，把整個平臺都染得如夢如幻。金黃的光落在東邊，深綠的光落在南邊，幽藍的光落在西邊，火紅的光落在北邊，暗褐的光落在腳下。
人站在那光裡，便像站在五色雲霞裡，飄飄然的，不知身在何處。
李長風看著這景象，心中忽然一動。
他想起自己丹田裡那五日凌空的景象。
那五顆圓珠，那五行之心，也是這般，五種顏色，懸在那裡，緩緩轉動。
他忽然明白了。
這五顆小球，便是代表了靈根的五行。
金，木，水，火，土。
花千媚走到一個圓盤前，負手而立。
那圓盤在她身側緩緩轉動，五顆小球繞著她飛旋，五色的光落在她月白色的長裙上，落在她溫婉的臉上，把她整個人都映得朦朦朧朧，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子。
她開口了。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裡。
“測試之法，很簡單。”
她頓了頓，目光從人群中緩緩掃過，抬手示意那懸浮的法器：
“此乃五行璇光鑑，乃我七玄山測試靈根之器。受試者上前，將手按於其上，催動靈力即可。”
她說著，抬起手，五指纖纖，輕輕按在那五行璇光鑑上。
那璇光鑑觸到她掌心的一瞬，便亮了起來。不是整個亮，是那些紋路亮了，一圈一圈，從中心向外蔓延，像石子投進湖裡，盪開圈圈漣漪。
緊接著，那五顆小球也動了。
先是那顆深綠色的球亮了起來。
那綠本是淡淡的，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紗。可這一亮，便像有人揭開了那層紗，露出裡頭最純粹的顏色。那綠翠得逼人，像三月的春水，像初生的嫩芽，亮得人心裡都跟著顫了顫。
緊接著，那顆幽藍色的球也亮了。
那藍本是冷冷的，幽深的，像藏著什麼秘密。這一亮，那冷便化開了幾分，變成一種清清涼涼的、像山澗泉水一樣的藍。光暈流轉之間，彷彿能聽見潺潺的水聲，能感覺到那涼意撲面而來。
最後，那顆火紅色的球也亮了。
那紅本是豔豔的，灼灼的，像一團火。這一亮，那火便燒得更旺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像要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再吐出來，吐成漫天霞光。
三顆小球，三種顏色，圍著那五行璇光鑑緩緩旋轉。那光落在花千媚臉上，把那張本就溫婉的臉映得更加動人，像三月桃花，像九月秋月。
底下頓時響起一片驚歎。
“三靈根！”
“竟然是三靈根！”
“難怪能拜入山主膝下，這資質……”
“還這麼年輕就來主持收徒大會，可見在七玄山的地位……”
那些驚歎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邊飛。有羨慕的，有佩服的，有嚮往的，有感嘆的，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怎麼也停不下來。
花千媚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淡淡的，卻帶著幾分驕傲。她收回手，那三顆小球便漸漸暗了下去，又恢復了方才那朦朦朧朧的模樣。
李長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腦海裡再次浮現出氣海“五日凌空”的景象。想象著等會兒，這雙手按上那璇光鑑的那一刻，會亮起幾顆球。
會不會真的是——
傳說中的五靈根？！
他想起王玄之說過的話——五靈根只是傳說……
若自己真的是……
他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痞氣，幾分玩世不恭。可那笑意深處，卻藏著什麼——藏著期待，藏著忐忑，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小孩子等著拆禮物的興奮。
莫非，馬上就要裝到來靈界後的第一個大逼？
他想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卻被身旁的王心靈聽見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好奇：“李公子笑什麼？”
李長風看著她，眨了眨眼，道：“我在想，待會兒那璇光鑑要是被我按炸了，會不會讓我賠。”
王心靈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
按炸了，那場景，實在不敢想象。
她笑得彎下腰，捂著嘴，又怕笑出聲影響別人，憋得臉都紅了。
王玄之在一旁無奈地搖了搖頭。
王青撓了撓頭，也跟著嘿嘿笑了兩聲。
九列隊伍，九條長龍，靜靜豎在那平臺上。
每一列隊伍的最前方，都懸浮著一個五行璇光鑑。
每個璇光鑑旁邊，都站著一個人。
那是七玄山的弟子，五男四女，著各色衣袍，負手而立。他們面色平靜，目光淡淡地從那九列隊伍上掃過，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待。
最中間那個璇光鑑旁，站著的女子穿一身月白色長裙，正是花千媚。
她站在那裡，衣袂在晨風裡輕輕飄蕩，像一朵雲，像一片霧。而她面前那列隊伍的隊首，站著一個穿鵝黃長裙的姑娘——花千嬌。
姐妹倆，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
巧得很。
李長風站在隊末，看見這一幕，嘴角便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看戲的興致。
花千媚再次掃視眾人，高聲喊道：
“靈根測試，開始！”
話音落下，九列隊首的九個人，便同時動了。
花千嬌走得最快。
她像一隻蝴蝶，從佇列裡飄了出來，鵝黃的裙襬在晨風裡輕輕盪漾。她的腳步輕快得很，卻又不是那種急匆匆的趕，而是一種從容的、帶著幾分炫耀的快步——像是在告訴所有人：你們看，我先走了。
她走在最前面，離那璇光鑑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她走得不急，可那步伐卻比旁人都快。三步，兩步，一步——
她第一個站到了那璇光鑑前。
花千媚就站在一旁，離她不過三尺。
花千嬌抬起頭，看了姐姐一眼。那一眼裡，有得意，有驕傲。
花千媚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很淡，卻帶著幾分寵溺，幾分無奈。
花千嬌便收回目光，抬起手，準備按上那璇光鑑。
身後，其他八個人也陸續到了各自的位置。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穿一身青灰長袍，背微微弓著，站在左邊第三個璇光鑑前。
一個矮胖的青年，圓臉，面板黑黑的，看著憨厚，站在右邊第二個。
一個穿半舊青布衣裙的姑娘，頭上只簪了根木簪，素淨得很，站在左邊第一個。
一箇中年模樣的漢子，鬍子拉碴，粗布衣裳，站在右邊第三個。
一個瘦小的少年，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站在左邊第二個。
還有三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各自站定。
九隻手，幾乎在同一瞬間，按在了那九面璇光鑑上。
剎那間，九道光芒同時亮起。
那光芒五彩斑斕，有金黃的，有深綠的，有幽藍的，有火紅的，有暗褐的。它們交織在一起，落在平臺上，落在那九個人身上，落在那九張神色各異的臉上。
可那光芒，只亮了一瞬。
一瞬之後，八道光芒便暗了下去。
只剩下一個，還亮著。
八個。
整整八個璇光鑑，在亮過一瞬之後，便徹底暗了下去。那些按在上面的手，還來不及感受那光芒的溫度，便只能看見那五顆小球，一顆一顆，暗淡下去。
只剩一顆。
孤零零的一顆。
那瘦高年輕人面前的璇光鑑上，只剩一顆金黃色的球，緩緩轉動。
那矮胖青年面前的璇光鑑上，只剩一顆深綠色的球，孤懸在那裡。
那青布衣裙的姑娘面前，只剩一顆幽藍色的球，冷冷的，像冰。
那中年漢子面前，只剩一顆暗褐色的球，沉沉的，像土。
那瘦小少年面前，只剩一顆幽藍色的球——也是水。
還有三個，兩個金，一個土。
八個。
八個單靈根。
七玄山只收木、火兩系。
金，水，土，全都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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