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後......”
然後發生了什麼，那個漢子已經泣不成聲，無法將事情的完整經過清晰告訴告訴他們了。
“哎呀，你倒是快說啊，一個大男人哭什麼，急死人了！”
說是這樣說，可講這話的男人自己眼裡也帶著淚花，覺得心裡一陣陣發酸。
“我來告訴你們吧！”
這時，一個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從裡邊擠出的中年人，見到這一幕，主動站出來說道：
“他一開始是奔著租界這邊來的，看樣子是想......”
經過中年人的一番講解，大家這才明白，原來那個飛行員一開始就想搏一搏生機，直接對著租界就遊了過來。
可後面因為岸上人的怒罵，他為了不將鬼子的戰火引到無辜民眾身上，選擇放棄生路，將繩子扔了回去。
轉頭義無反顧遊向了更遠、且沒有人接應的閘北。
聽到這裡，大家心裡更酸了。
在大部分人的理解中，租界那麼多人在這，只要那個飛行員上岸，不，只要貼到岸邊，日本人就絕對不敢再開火，這樣就能活下來。
至於後果，無非就是飛行員事後接受一些小小的良心譴責。
而他現在卻選擇轉頭去閘北，說得好聽是人家不想連累無辜。
說得難聽點，那就是被一些人活活罵走的！並且這種罵真的會讓他去死！
當然，這也是他們目前還不知道金山那邊艦隊的情況，要是知道了，還真不太敢賭日本人會不會開火。
“然後呢？飛行員後面是怎麼拔槍自盡的？！”
“這......”
想到剛才那一幕的中年人，身子頓時僵硬了一下，然後又羞愧又難過的接著道：
“他游出去沒幾步，就轉頭看著岸上。感覺他好...好像難過了一下，但很快大笑，然後把...把槍口放在了太陽穴上......”
聽到這裡，周圍人都緊緊盯著他。
連那些知道訊息，但只明白飛行員自盡的人，也想聽聽這位親歷了一切的中年人，剛才到底是什麼情況。
見那麼多人盯著自己，中年人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他看樣子好像十分掙扎，張了幾下嘴，最終才接著往下說：“他喊：同胞們！還請記住！”
他漸漸進入狀態，學著當時飛行員的調子開口，大聲喊道：
“中華不會亡！中華民族更不會亡！”
“勝利終將屬於我們！”
“萬...萬歲——”
萬歲兩個字剛落，這中年人腿一軟蹲在地上，再也堅持不住哭了起來。
“喊...喊完，他直接開了槍，接著人往...往後一仰，栽進水裡再也沒起來......”
有人還以為是他親眼見到這一幕太傷心，擦了擦自己淚花後，還想上前安慰一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可不等旁人有動作，那中年人突然面色發狠，對自己的臉狠狠扇著巴掌。
“嗚嗚嗚，我剛才也喊了！我也扯著嗓子喊讓他游去閘北！喊他別過來連累我們！”
“我就站在前頭，看著他夠著繩子，差一點他就能上來......”
“可是日本人子彈打過來，我害怕了。然後我也跟著喊他滾去閘北……”
他一邊眼淚混鼻涕的說，一邊繼續猛扇自己巴掌，連嘴角都抽破了。
此刻就好像瘋了一般，他嘴裡反反覆覆說著那句：“我嘴賤，我他媽不是人！我嘴......”
“唉——”
原本有些聽到中年人也跟著罵的人，還想譴責一番，可見到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後，最終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們也不敢確定，在這種生死時刻，自己是否會跟他做出一樣的選擇。
......
“要漂下去了！！”
不提外圍知道訊息後，內心無比酸澀的民眾。
在飛行員犧牲後，遺體正順著河水一路漂流，看得岸上的人糾結無比。
蘇州河平均也就兩米深，識水性的當然不怕被淹死。
他們更怕的，是能夠保護自己的租界屏障，只要跳進河裡，那等於將自身風險放大了無數倍。
在蘇州河的北岸岸邊，日軍面對水裡敵人，沒有顧忌直接射殺。
而在河道中段，則會稍顯剋制，不太會持續掃射。
最後靠近南岸的水域，也就是租界的堤岸，基本不會開槍。
這裡已經緊貼公共租界管轄範圍，開槍等同於直接向租界境內射擊。
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是公然侵犯中立，英美駐滬領事館會立刻提出強烈抗議。
今天鬼子確實十分不尋常，剛剛那飛行員都已經十分接近南岸了，可在幾萬人面前，依舊毫無顧忌的開了火。
另外，還不知道租界對這件事的態度如何，要是他們貿然跳下去，最後卻不準上岸，那就只能游到交戰的閘北。
“撲通！”
但在場那麼多人，怎麼可能全都眼睜睜的看著英雄遺體飄走，最終不知腐爛在哪個角落呢。
很快，就有人不顧租界軍警的崗哨阻攔，咬著牙朝河裡跳了下去。
“等我！”
“算我一個！”
......
有第一個人帶頭，剩下的人心裡負擔無疑減少許多，紛紛跟著跳了下去。
“撲通！”
片刻之間，跳水的人越來多的，跟下餃子似的。
這一幕急得岸上的租界巡捕直跺腳，舉起警棍對著水裡的人怒喝：“不準撈！租界中立！不準接收軍人！”
這錫克巡捕，平時就不咋受待見。而今天這種場合，別人都只是做做樣子，就他自己還真來勁了。
見活著的英雄不讓進，死了的英雄還是不讓進！
這不讓那不讓，那人不是白死了嗎！
本就無處宣洩憤怒的民眾，此刻真是怒了！
有人怒罵一聲“你媽的！”，紅著眼就準備開始動手。
畢竟法不責眾，只要一動手，一群人也會跟著上，事後哪還找得到帶頭的。
“都住手！鬧什麼！”
眼看場面即將失控，一直看準時機的謝不肉，此刻腫著大臉及時介入。
見到是個洋鬼子長官來，人不明所以的民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面露狠色。
今天這遺體是撈定了，要是這人也看不清形勢，那......
“該死！你腦子裡裝的是恆河水？！”
但沒想到的是，這洋鬼子長官努力擠到阿三巡捕身旁後，用中文對著他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大罵：
“戰死的中國軍人，就只是一具遺體！出於人道主義，為什麼不能上岸？！”
“再在這兒嘰嘰歪歪挑事，明天你就給我捲鋪蓋滾回老家，天天喝恆河水吧！！”
罵完，他一把甩開那巡捕橫在身前的警棍，轉身對著水裡的人招手親切地喊道：
“喂！從這裡上來，這裡更方便！”
此刻不管岸上還是水裡，這一幕讓大家都愣了。
本來大家都做好了硬來的準備，沒料到這洋長官居然鬆了口，還把自己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過僅愣兩秒，那水裡的漢子反應過來後，趕緊應了一聲，一群人合力託著遺體慢慢往岸邊靠。
同時，岸上的人也紛紛上前搭手，此刻沒人再鬧事，將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英雄遺體上。
只是他們瞟向謝不肉的眼神，多少帶了點意外，記住了這個一邊臉腫豬頭的洋鬼子長官。
至於那個錫克巡捕，則是敢怒不敢言，頭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多嘴半句。
“撈上來了！撈上來了！”
經過一番努力，飛行員的遺體終於在漂進黃浦江前，被民眾提前撈進了租界。
看著這太陽穴及身體多處中彈的飛行員，撈上來後，血都還在混著河水順著衣角往下滴，沒一會兒就將身下洇開一片暗紅。
有人別過臉不忍再看，有人用手揉著眼角，淚水怎麼都止不住。
“來，搭把手，把這兄弟衣服理順些，一路走好。”
然而，還沒開始整理遺容，就有人好像發現了些什麼。
“等等...這上面寫的是......”
一個年輕小夥盯著飛行員臂章，輕輕念起上面的字：“獨立師...援華飛行大隊？”
這話一出口，聽見他念叨的人，也立刻將目光轉了過去。
“什麼！”
這一看可不得了，上面居然真跟小夥說的一樣，明晃晃寫著獨立師援華飛行大隊。
並且還不等這個訊息擴散，在飛行員外側的口袋裡，還發現個紅色的小本，封皮上居然寫著“海外華人抗日誌願隊”幾個大字。
“咕咚——”
周圍人互相對視一眼，嚥了口唾沫，顫顫巍巍地將它拿起，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啟。
雖然沾了水，但內容依舊清晰可見。上面那個姓名叫“王援華”的內容頁，深深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同仇敵愾衛華夏，熱血丹心赴國殤。匯聚四海華裔志，矢志不渝驅寇狼。”
“秉持著對日寇侵略暴行的強烈憤慨與仇恨，無論身處歐洲、南洋還是美洲，亦或全球的哪處角落。”
“全體成員皆以一顆熾熱的愛國之心，跨越重洋奔赴祖國......”
這段話之前志願隊全殲日軍第36聯隊時，是作為頭版頭條刊登過在報紙上，在場大多數人都聽過。
“原來......”
“這些飛機根本不是國軍的！甚至連飛行員都不是國人！”
“但他，卻喊著‘中華萬歲！中華不會亡！’，最後以這種方式......”
“死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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