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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舊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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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觸碰那道劃痕。

那道痕跡的邊緣已經鈍了,看不出它是哪一類工具留下的,也許是石片,也許是骨片,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辦法確認它是誰留下的。

但他知道,留下它的人,也曾經站在這裡,也曾經看過同樣的方向。

江帆站起身,越過土坡。

他沿著下坡的方向走了一段,前方的地面開始出現新的變化。

不是地形變化,是植被變化。

低矮的灰綠色灌木從稀疏變得密集,地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枯草,踩上去有一種柔軟的沙沙聲。空氣也變得更溼潤了,帶著一絲泥土的氣息。

他走了一陣,前方出現了一條河。

不寬,但水是流動的。

水流很緩,但確實是流動的。

這是他進入這道門以來,第一次見到水。

他在河邊蹲下,看著水面的波紋。

水是清的,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

江帆沒有喝,他只是在河邊蹲著,看著水面。

然後他看到水面下的鵝卵石之間有一道陰影,不是石頭,是一條線,暗色的,像一根被埋在水底的舊繩。

他伸手探入水中,涼,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

他沿著那根線摸過去,從水下撈出了一樣東西。

小塊的,比鵝卵石更光滑,暗灰色,像被水流沖刷了很多年的舊石。

它沒有破損,沒有裂紋,只有一面極其平整。

是被加工過的。

他把那塊石片握在手中,感覺到一陣極其微弱的暖意,不是溫度,是它曾經被握過的痕跡在緩慢釋放。

他站起身,把石片放進口袋。

地圖和它之間沒有發亮,也沒有任何正在連線的反應。

這塊石片不屬於燼的路徑系統。

但江帆握著它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不同的重量在掌心擴散。

他繼續沿著河岸向下遊走。

水聲在空曠的荒野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了一陣,河面開始變寬,水流變得更緩,像一條正在接近出口的舊河。

前方河岸上,他看到一個人。

坐在河邊的一塊石頭上,背對著他,深灰色的長袍垂在河岸上。

他的身形和之前那個守門人不一樣,更清瘦一些,坐姿也不一樣。

守門人站著,他坐著。

他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擺弄,像在轉動一段線頭。

那人沒有回頭,但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你是從門那邊過來的?”

“剛過來不久。”

“你拿到那幅地圖了?”

“拿到了。”

“那你應該已經看到那條路了。”

“看到了。也走了。”

那人終於轉過身,露出一張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臉,面容消瘦,眼神很平靜。

“那你走到這裡,是你自己選的,還是地圖選的?”

“是我自己選的。”

那人沒有再說話。他轉回身,繼續擺弄手裡的東西。

一根細線,暗灰色的,正在他的手指間繞成一個小環。“地圖只能帶你走到門。門之後的路,只能用腳走。”

江帆沒有回答。

他走到河岸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

水流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中繼續著,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

他坐在河邊,看著水面,放下那根枯枝,和石片一起放在膝頭。

他看了很久,久到風開始變涼了,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擰緊的螺絲,讓整面結構開始承受自己應有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沒有走錯路。

只是這條路還沒有給出該有的分量。

他還沒有找到能夠支撐他繼續向前的東西,但他可以繼續走下去,用他自己選的方式。

他站起身,拿起枯枝和石片,沿著河岸繼續向下遊走去。

水流聲在他身後漸漸遠去,又在遠處重新響起。

河流沒有筆直地向前延伸。

它每隔一段距離就會輕微地拐一個彎,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伸的線在某個節點被折了一下,改變方向後繼續延伸,像在走一條自己選定的路,而不是被預先測繪過的路線。

江帆沿著河岸走了一陣,拐過第四個彎時,河面收窄了,水流變得更急一些,水聲在兩岸之間碰撞,變成一種持續的低沉嗡鳴。

河岸兩側的植被也在變化。

從低矮的灰綠色灌木變成一種更高的、葉片更寬的植物,莖稈細長,頂端開著一種極小的淡黃色花。

空氣中開始有一種淡淡的氣味,像被太陽曬過的乾草,混著水和泥土的氣息。

江帆停下腳步,他看到河對岸的河灘上豎著一根細長的東西。

不是樹枝,是某種人為放置的物體,暗灰色的,大約齊膝高。

他涉過河,水不深,到膝蓋,水流推著他的腿,但不急。

他走到對岸,蹲下身,看清了那根豎著的東西。

是一根短的舊骨,和他之前拿過的那兩根同類,但更短,約一臂長,粗細也和一根舊樹枝差不多。

它的表面不像之前那兩根那樣平整。

有一道細長的凹槽,從上端延伸到下端,像被刻進去的。

他伸手握住它,舊骨的觸感微涼,但握了一會兒就開始變暖。

那根枯枝還握在他另一隻手裡。

枯枝和舊骨,一邊一根,像兩枚正在被慢慢對位的鎖釦,還沒有互相嵌合,但已經能感覺到它們之間的形狀正在趨於一致。

他握著那根短骨站起身,沒有把它放進口袋,就這樣一左一右地握著它們,沿著河岸繼續向下遊走去。

他走了一陣,河面再次變寬,水流又慢了下來。

前方的河岸上,出現了一個淺灘,一片相對平整的沙地,被水流沖刷過的痕跡清晰可見。

淺灘中央,有一塊平放的石頭,大小剛好能坐一個人。

江帆走到那塊石頭前,坐下。

水流的聲音在淺灘處變得平緩,像一段正在被放慢的對話。

他把枯枝和短骨並排放在膝蓋上。

它們在光線中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枯枝偏暖,舊骨偏冷。

但它們的長度相近,粗細也相近。

“你在看它們的形狀。”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站在幾步外,沒有坐下,只是看著江帆膝蓋上的兩樣東西。

“它們在互相吸引。”

“它們本來就是同一根東西。”

江帆的手指停了一下。“被拆開的?”

“是被拉斷的。”淵走上前,低頭看著那根枯枝和舊骨,“它們之間有一道斷裂面。不完全吻合,但很接近。不是被工具切斷的,是被力拉斷的。在很久以前。”

江帆拿起枯枝和舊骨,把它們的斷面對在一起。

斷裂面之間有細微的縫隙,像兩片被撕裂的舊皮革,邊緣已經收縮變形。

但他把它們合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到一陣極輕的振動,從枯枝傳到舊骨,再從舊骨傳回枯枝,像一根正在被重新連線的光線。

“它們還是同一個整體。即使斷面無法完全貼合,那種聯絡依然存在,像一根被拉斷後依然保持著微弱回應的舊線。”

江帆握著那兩段舊物,沒有把它們分開,也沒有試圖把它們強行合在一起。

他只是握著它們,感受著那道斷裂面之間的振動在緩慢減弱,像一根被彈過的琴絃正在慢慢恢復靜止。

他站起身,沒有沿著河岸繼續走,而是走向河岸的另一側。

那片方向的植被更稀疏,地面更硬,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的開闊地。

他走了一段時間,前方出現了一道低矮的土埂,不寬,但很長。他走上土埂,站定。

他看到了那幅畫面。

遠處,有一座城市。

不是他見過的任何風格,不是古宇宙的暗金色,也不是紫苑鎮的木石結構。

它由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材質構成,像舊銀和灰石的混合體,在暮色中泛著一種柔和的冷光。

沒有城牆,建築稀疏地散佈在起伏的地面上,像被隨意放在那裡的舊物。

但他能感覺到,那座城市在發光。

不是建築在發光,是城市本身在發光,像一座還在緩慢燃燒的舊爐,餘溫從每一道縫隙中滲出。他握著枯枝和舊骨,站在土埂上,看著那座城市。

噴火龍走到他腳邊,蹲坐下去,尾焰在暮色中安靜地燃燒著。

“那是燼沒有去過的地方。”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座城市,不在他的記錄裡。”

江帆邁步走下土埂,朝那座城市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地面從灰褐色變成灰白色,踩上去更實了,像踏在剛剛凝固的舊蠟上,還保留著一點被壓下去後緩慢回彈的餘力。

城市在暮色中逐漸靠近。

當他距離城市邊緣大約兩里路時,能看到一些更細節的東西了。

那些建築不是完整獨立的,它們之間由細窄的通道連線,像一張正在被緩慢撐開的舊網,每一根纖維都通向下一個節點。

江帆手中的兩段舊物開始升溫,不燙,像被握了很久的舊石在傍晚緩緩釋放出白天積攢的溫度。

那根枯枝和那截短骨在他手中保持著相同的溫度,像一個正在向他確認自身存在的訊號。

他繼續走著,步伐不變,也沒有移開目光。

那座城市正在變近,像一本正在被翻開舊書,每一頁都在緩緩展開自己的內容。

城市邊緣沒有城牆。

當他走到距離最近的一棟建築大約一百米時,他看到那些建築的材質更清楚了。

灰白色,表面有一種細密的紋理,像被反覆錘打過又冷卻了的舊金屬。

建築之間的通道很窄,寬處不過兩米,窄處僅容一人側身透過。

地面鋪著同樣材質的石板,接縫緊密,像被嵌進去的拼圖。

那些建築在暮色中散發著均勻的冷光,不耀眼,不閃爍,像一層覆蓋在表面的薄霜。

江帆停在了第一棟建築前。

它不高,大約兩三層,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

門是開著的,門內是暗的。

他沒有進去,他在門口站著,看著門內的黑暗,能感覺到那裡有空氣在流動,像有人在裡面剛剛走過。

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石頭在乾燥的表面上輕輕滾動。

然後一個人從門內走了出來。

那人看起來年長,穿著一件舊灰色的長衣,頭髮也是灰白的,面容鬆弛,像一枚被握了很久的舊石。

他看著江帆,沒有驚訝,只是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你拿著它們。”

“你在說這兩樣東西?”

“對。它們是一體的。折斷很久了。你找到了它們,把它們重新帶到了這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舊銀城。我們在這裡住了很久。比恆的世界更久。”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我們不是進來的。我們是一開始就在這裡的人。恆的世界出現之前,我們就住在這裡了。”

江帆沉默了片刻。“你們見過燼嗎?”

“見過。他路過這裡的時候,他停下了。他站在城門口,沒有進來。”

“他為什麼沒有進來?”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進來了,他就不會再出去了。他還有事要做,不能停下。”

“你們有辦法讓他出去嗎?”

“有。但他沒有問。”

那人說完,轉身走回門內。

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黑暗中,然後門開始緩慢關閉。

江帆站在門外,沒有阻止。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枯枝和短骨。

它們的溫度還在,但比剛才低了一些。

他在想燼路過這裡,卻選擇不進來。

因為如果他進來了,他就會停下。

而他要做的事,需要他繼續向前。

江帆沿著通道繼續向城市深處走去。

通道兩側的建築沉默地矗立著,偶爾能聽到從建築內部傳來的極輕的聲響。

像有人在走動,像有人在低聲交談。

他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廣場,地面鋪著灰白色的石板,廣場中央有一口井。

他走到井邊,低頭往裡看。

看不到水面,但他能感覺到井底有空氣在流動,像一條地下通道在緩慢呼吸。

他身後傳來腳步聲。

淵已經走過來了,停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這座城市的居民,他們不是古宇宙的倖存者。”

“他們是更早的存在。恆的世界出現之前就在這裡了。”

“他們知道燼。”

“知道。燼路過這裡,沒有進來。”江帆蹲下身,觸碰井沿,微溫,像被手握住過的舊石,“他停下來看了很久。”

“他不想進去,但他記住了這裡。他留下的東西,有一些是留給這座城市的,有一些是留給古宇宙的。”

江帆站起身,轉身看向廣場對面。

通道在那裡分成了三條,三條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枯枝和短骨在他手中微微發熱,指向中間那條通道。

溫度均勻,不偏不倚。

他走向中間那條通道。

通道比之前那些更寬,兩側的建築間距也更大,能看見一些門是開著的。

其中一扇門內,光線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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