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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新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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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帆在那扇門前停下,門內有一個老人,穿著和之前那人相似的舊灰色長衣,正坐著一張矮桌旁,桌上放著一盞燈。

他看了一眼江帆,“你走到這裡來了。”

“嗯。”

“你手裡那兩樣東西,是一體的。”

“我知道。”

“你知道它們為什麼會斷開嗎?”

“不知道。”

“因為燼在折斷它們的時候,把其中一半留在了外面,另一半帶了進來。他進來的時候,只帶了那根枯枝。”

“那根枯枝是燼帶進來的?”

“對。他把舊骨留在了外面,只帶了枯枝進來。他進來之後,在舊銀城住了一段很短的時間。”

“他後來為什麼離開了?”

“因為他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老人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用細線織成的畫面,和江帆在塔中看到的那幅織錦相似,但這幅更小,圖案也不同。

不是樹,不是橋,是一扇半開的門。

“這是燼離開之前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

他說,這幅織錦會指引後來的人。”

江帆走到織錦前,畫面上的門半開著,和他穿過的那道門很像,但門的邊緣多了一道弧線,像一層正在被掀開的膜。

“他在找什麼?”

“他找的是起始點的位置。他走完了能走的路,但沒有找到可以讓自己停下的地方。”

“他找到了嗎?”

“他沒有找到。但那幅織錦上那扇門的位置,就是他折返時選擇的方向。”

江帆站在那幅織錦前,看著那扇半開的門。

那幅織錦上的那扇門,和他穿過的那道門非常相似,但方向不同,像是被調轉過的映象。

江帆伸手觸碰織錦上那扇門的邊緣。

絲線在他指尖下微微發熱。

他在想,那扇門裡,也許有他在找的東西。

他在想燼折返的方向,也許就是那扇門所在的方向。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枯枝和短骨,它們的溫度在升高,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

那道門的方向,正在他手中的那兩段舊物之間,緩慢地成型。

那兩段舊物在江帆手中持續升溫,像正在被同一道暖流穿過。

他沒有刻意去感受它們,也沒有改變握持的方式。

他只是在織錦前站著,讓那道從手掌傳上來的溫度緩慢地沿著手臂延伸,最終停在他的胸腔裡,像一個還沒成形的決定,正在等待被確認。

“它會帶你去一個地方。”老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但不會告訴你那是什麼。你要走到那裡,才能看到。”

江帆沒有轉身。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枯枝和短骨,它們的溫度已經穩定下來了,不高不低,像一枚被含了太久的銅幣,已經和體溫融為一體。

他沿著那道指引的方向,穿過廣場,走進一條更窄的通道。

兩側的建築更高了,幾乎遮住了頭頂的天光,只有一條狹長的灰白色天空在通道上方延伸,像一條被壓扁的舊河。

通道盡頭是一扇門。不大,比普通的門稍矮一些,像一道被壓低了的門檻。

門是關著的,門板是深灰色的,表面沒有任何紋路或標記,只有一枚嵌入木質的凹痕。

形狀和那根短骨的粗細完全一致。

他握著那根短骨,把它按進凹痕裡,它正好貼合進去,像被等了一整個季節。

他感覺到一陣極輕的震動從門板傳進掌心,像一根被撥動的弦,然後門向內滑開了。

門後是一間屋子,不大,比他之前進入的那些建築都小。

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中央有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燈。

燈旁邊,放著一件舊物。

一塊淺灰色的石片,和他在河邊撈起的那塊很像,但更薄、更平整,邊緣被仔細打磨過。

他走進去,在矮桌前坐下。

枯枝和短骨還在他手中,但他把它們放在桌面上,和那塊石片並排放著。

三樣東西靠在一起。

一段枯枝、一截短骨、一塊被磨平的石片。

它們之間沒有發光的連線,也沒有任何反應。

“它們本來不在一起。”

“那些是燼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留下的。短骨在塔裡,枯枝在舊銀城外,石片在河邊。它們被放在不同的地方,但它們之間有一種共同的痕跡,它們都被燼觸控過。”

江帆把枯枝橫放在桌面上,短骨豎在旁邊,石片放在兩者的交匯處。

他調整了幾次位置,三樣東西在他手下緩慢地形成一個三角,像一幅剛剛拼好的殘畫。

枯枝和短骨的斷裂面之間的縫隙,依然存在。

但石片剛好填補了那道縫隙,像一枚被按進缺口裡的舊楔子,正在為兩段斷裂的邊緣重新提供支撐。

他低頭看著那個三角,感覺到那些舊物正在發出某種極弱的訊號。

三角的中央,光線開始變得不同。

不是發光,是光在那一小片區域裡變得更加密實,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正在被緩慢繃緊。

江帆沒有動。

他坐在桌前,那個正在收束自身的三角,像一枚被擰緊的發條,正在緩慢積累著某種即將被釋放的張力。

他感覺到那道力從他的指腹滲入他的存在,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撥動的弦,正在等待自己的第一個音符。

然後那根弦響了。

光線從三角的中央向上升起,傾斜向上,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舊絲線,穿過屋頂,指向一個他看不見的方向。

那不是他來的方向,也不是城市中心的方向,是折返回去的方向。

指向燼當初折返時所選擇的那道門。

江帆站起身,把枯枝、短骨和石片一起拿起來。

它們靠在他掌心中,像被握在一起的三根舊弦,彼此貼合,在靜謐中保持著各自的張力。

他轉身走出那間屋子。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

他穿過那條狹窄的通道,走過那些沉默的建築,穿過那道深灰色的門檻,走向燼折返的方向。

他手裡握著那三樣舊物,像握著三條尚未完全合攏的線,正在等待被捻成一股。

走出舊銀城時,天色正在變暗。

不是那種均勻的暮色收斂,是一種從邊緣開始向內收縮的暗,像一張正在被緩慢收攏的舊網,網眼在逐漸縮小,光線被依次擠出。

江帆站在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灰白色的建築還在發光,但光芒比之前更暗了,像一盞被調低了的燈。

城門口沒有人,那扇門還在敞開,但他能感覺到那座城市正在緩慢地關閉自己,邊緣正在變得模糊。

他轉身,沿著那道從三角中央升起的絲線方向走去。

三樣舊物在他手中保持著穩定的溫度,枯枝、短骨、石片之間的縫隙沒有擴大,也沒有縮小,像一枚被暫時固定住的零件。

那道絲線在他前方延伸,不粗,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拉直的舊針。

他走過了一段他熟悉的地形。

灰褐色的沙土、低矮的灌木、乾涸的淺谷,和來時的路幾乎一模一樣,但方向相反。

他在走回頭路,但不是原路返回。

那道絲線在引導他走向一個他曾經經過、卻沒有停留的地方。

他走了一陣,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化。

從平坦的開闊地變成一片微微隆起的坡地。

坡地上覆蓋著細密的灰白色碎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坡頂有一棵孤樹,不高,枝條稀疏。

和他之前在門內見過的那棵孤樹很像,但更老。

他走上坡頂,在那棵孤樹前停下。

絲線在這裡收束成一束極細的光,傾斜向下,指向樹根旁一處微微凹陷的地面。

他蹲下身,枯枝和短骨在他掌心中顫動了一下,不強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它們之間重新建立連線。

他用空著的手撥開樹根旁的碎石,下面露出一塊石板。

灰白色的,表面平滑,沒有文字,沒有凹槽。

石板上放著一件舊物。

一根細長的線,暗灰色的,末端繫著一枚極小的石片,像一枚用舊石磨成的吊墜。

江帆拿起那根線。

那枚吊墜在他掌心晃動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拉直的重錘。

“他在這裡停下過。他折返之後,最後一次停下的地方。”

“他把這根線留在這裡,是為了標記這個位置。後來的人走到這裡,能看到他停下的地方。”

江帆把那根線收好,和枯枝、短骨、石片放在一起。

四樣舊物接觸時,他的手掌邊緣微微發燙了一下。

不是痛,是像一把遲來的鎖釦終於卡入了正確的位置,之前所有的鬆動都在那一瞬被收緊了。

坡下的地面在暮色中延伸著,像一塊正在被鋪平的舊布,邊緣處有一道細長的暗色輪廓。

他走下坡,走向那道輪廓。

是一扇門。

和之前那些門都不一樣。

它是一道真正的門。

門板是深灰色的舊木,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門框也是同樣的材質,像一棵被剖開的老樹。

門上沒有凹槽,沒有標記,只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在門板中央豎直延伸。

江帆站在門前,沒有立刻去推它。

這道門的位置,和那根絲線第一次指向的位置一致。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門板上的那道縫隙,微涼,像觸控一枚被放在陰涼處很久的舊鐵。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陣極輕的呼吸,從門縫中透出,不是風,是另一種流動,像有人站在門的另一側,正在等待他推開。

“這道門,是你自己的路。”

江帆沒有回答。

他雙手抵住門板,向前推去。

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在向內滑開。

門後是暗的,不是那種被光填滿的暗,是沒有光線的暗,像一隻正在緩慢睜開的眼睛,瞳孔裡倒映著來路,在接納入口之後,轉而望向更深處。

他跨過門檻,沒有回頭。

身後的一切正在被緩慢地收起。

暮色、孤樹、碎石、坡地。

像一幅正在被捲起的畫,邊緣在合攏,結構在收束。

而前方的暗色裡,正緩緩浮現出一道新的輪廓,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頭,已經不再屬於任何舊的路徑。

他鬆開了其中一件舊物,讓它落向那道正在重新合攏的縫隙,像一座舊橋終於被拆除,而新的橋基已經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門在他身後合攏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江帆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那道門已經不再是一扇門了。

它正在變成一堵牆,邊緣在緩慢地融合,像一道被水浸溼的舊痕正在乾涸。

前方那道輪廓在他的視野中逐漸清晰起來。

不是建築,不是石碑,不是任何他見過的結構。

是一片低緩的坡地,覆蓋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植被,葉片寬大、邊緣捲曲,呈深綠色,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空氣也在變化。

不再是乾燥的,帶著一絲溼潤的涼意,像雨後初晴時那種被洗過的味道。

他走下山坡,腳踩在那種深綠色的葉片上,發出一種厚實的、柔軟的摩擦聲,不像踩在枯葉上那樣脆,更像踩在一塊被水浸透的舊毯上。

他走了一陣,前方出現了一條小徑,不寬,被人踩過,但不是很久以前的。

新鮮的痕跡,像有人在最近幾天走過這裡。

他在小徑前蹲下,手指觸碰地面上的腳印,邊緣清晰,能看出鞋底的紋路。

不是他的腳印,不是淵的,不是隊伍中任何人的。

他不認識。

有人在他之前走過這條路。

他沿著小徑向前走去,靴子踩在柔軟的葉面上,每一步都陷下一小截。

他走了一段路,前方的植被開始變得稀疏,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間小屋,不大,用深灰色的舊木搭建,屋頂覆蓋著那種寬大的葉片,像一層天然的瓦片。

門是關著的,窗是暗的。

他沒有立刻靠近,先站在空地邊緣觀察了一會兒,沒有看到任何動靜,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他走到小屋門前,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處被磨得光滑的凹陷。

像是有人在門上同一位置反覆觸控過,留下了一層舊色,像一塊被手汗浸透的舊布。

他伸手觸碰那道凹陷。

微涼,但邊緣是光滑的,像被撫摸過很多次。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像很久沒有被開啟過。

門內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地面是夯實的灰褐色土,牆壁是舊木,窗臺上放著幾件簡單的陶器。

屋角有一張矮桌,桌面上放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燈。

桌面上放著一卷東西,用一根細繩繫著。

他走過去,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捲東西。

細繩已經舊了,邊緣起毛,但系得不算太緊,像在等待被人解開。

他解開細繩,展開那捲東西。

是一張紙,表面泛黃,邊緣已經被時間和潮氣磨鈍。

紙上用細密的筆跡寫滿了字,字形和他見過的燼的手筆不同。

更工整,像用細筆慢慢寫出來的。

他看了一會兒,筆跡是從右到左排列的,一行行排列,筆畫清晰,沒有潦草的連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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