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成是什麼東西假扮的?”
“幻術?不,不對。”
安生喃喃,隨即又自己否定了這個猜測,他在幻惑一道上的造詣其實不低,高明的幻術往往不動聲色,落於微末處,潤物無聲,讓受術者全無察覺,任其擺佈。
如這般大張旗鼓,囊括一城一地,卻叫人早早心生警惕,反而落入了下乘。
一言以蔽之,這不像是狐狸們的做派,可若不是幻術,那麼餘下的可能就相當有限了……
“可是哪位妖王?”
安生不太確定地問道,妖王有點化妖修之能,若有某位精於此道的妖王在此,倒也有可能在短時間內拉起一支族群。
顏惜緣只是搖搖頭,笑道:“是也不是……師弟可知這古夔城在古時曾為一尊妖王所佔?”
“這是自然。”
安生蹙起眉頭,他博覽群書,自然知道這座古城的起源,只是不知顏惜緣為何在這時提起,他開玩笑似地說道:
“你該不是想說那頭妖王活過來了吧?那可是不知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
『等等!』
話還沒說完,少年就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瞳孔驟然一縮,他終於明白到自從踏入妖城之後那股縈繞在心底的熟悉感來自何處。
“咚——”
沉悶的心跳聲從瀰漫著濃霧的寺廟中響起,打斷了安生的沉思,顏惜緣斂了笑意,踮起腳尖用那雙纖纖秀手從背後捂住了他的眼睛。
一滴微雨自天上落下,正巧墜入那方窄窄的杯口,那雙美得讓人窒息的眸子深處泛起淺淺的漣漪。
血……
血色的墨跡在眼中擴散,頃刻染紅整個視野,安生沒有抵抗,這是顏惜緣在向自己展示她所看到的世界。
透過手指的縫隙,目之所及皆是血紅,一道道或濃郁或淺淡的血光從那些個羊頭妖修身上升起,在大氣中盪漾,最終飄向那座塵封的古寺之中。
『這就是你看到的世界嗎?』
“原來如此。”
安生喃喃,在這樣的視野裡,虛妄無處遁形,他得以看見那些妖修真正的模樣。
“唔。”
背後傳來柔軟的觸感,甜膩的血氣混雜著難言的幽香撩撥著心絃,耳畔傳來女人幽幽的低語:
“死去很久的事物也能如露水般浮現,死亡也不過大夢一場。”
……
墨汁般的妖霧飄蕩在大氣中,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獸類的騷羶,四處散落著風乾的汙血,死亡的陰影牢牢纏在兩人心頭。
就連白詩萱都不曾遇上這樣的場景,更遑論涉世未深的小師妹,她帶著哭腔小聲問道:
“師姐,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別怕,我們會逃出去的。”
白詩萱面色蒼白,聲音還算鎮靜,但眼神中的疲憊與驚恐是掩蓋不住的。
出身上的高貴讓她自幼遠離這種的場景,後來拜入問天宗,更是當世第一流的道統,雖然沒能成為真傳,但憑藉她的容貌和資質,在宗內也是少不了追捧奉承的。
往日外出行走常有師兄師姐相伴,這還是第一次深陷如此險境。
『要冷靜下來。』
女道人垂下眼眸,其中一頭羊妖就在她的身側,她能清楚聞到對方身上令人作嘔的羶臭味。
她確實還有底牌,那是族中真人賜下用來防身的手段,但也只能用一次。
白詩萱默默攥緊手中的玉瓶,內裡存著一道天霜寒炁,尋常妖將沾之即死,哪怕對方是真人,沒有防備之下也會被凍住。
『必須用在關鍵時候。』
只是妖氣迷亂人心,眼看離那座古寺越來越近,那扇緊閉的廟門在女人看來好似通往陰曹地府的大門,讓她越發忐忑,心裡萌生出逃亡的念頭。
『現在把天霜寒炁用了,興許還能逃出去,若是進到那廟裡……』
白詩萱看了一眼身後緊緊拉住自己衣角的少女,對方已是嚇得六神無主。
“吱——呀——”
廟門正被緩緩推開,近乎實質的妖氣從門後湧出,白詩萱咬緊牙關,可恐懼如潮水般懾住她的心神。
“妖,妖王……”
明明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可一尊無比恐怖的妖魔形象已經浮現在女人腦海之中,她終於承受不住這種大難臨頭的恐懼,下意識舉起了手裡的玉瓶。
嗯?
柔軟冰涼的觸感讓白詩萱從魘怔中喚醒,她回過神,驚覺玉瓶已經不在自己手中!
顏惜緣不知何時站在她的身旁,從她手中接過了那瓶寒炁,正好奇地把玩著。
“是你——”
白詩萱瞪大雙眼,她自然認得顏惜緣,不知有多少次午夜夢迴,她總會默默惋惜自己沒能成為親傳弟子,更難以忘懷的,是她輸給了眼前這個女人。
久遠的不甘和氣惱從心底湧起,但也只維持了一瞬,白詩萱認出了顏惜緣,自然也認出了對方身上那讓人心悸的威嚴和玄光。
她憑空出現在隊伍之中,原先位置上的羊妖頃刻間被抽去全身血液,死成一具乾屍,而周遭羊妖甚至沒有半點反應。
於是白詩萱心生明悟:
『她已經是真人了。』
“參見真人!”
“……見過玄姝真人。”
白詩萱聽得師妹激動的語氣,同樣垂首拜道,顏惜緣沒有在意她複雜的心情,只是笑道:“可不能讓你打草驚蛇,收好了。”
說罷,就將玉瓶拋回給白詩萱。
“咚——”
沉悶的心跳聲從寺廟中響起,在這個距離下幾乎地動山搖,像是有絕世妖魔要出世,兩位築基修士面色數變,可顏惜緣甚至不曾抬眼,只是指著地上的乾屍道:
“師弟你瞧。”
『師弟?』
白詩萱心中一怔,玄姝在真傳中排位第七,能被她如此親暱稱作師弟的僅有一人。
她忍不住抬起頭,果然瞧見那心心念唸的少年,一身白袍,儀態沉靜,朝自己點頭示意。
“……玄明師叔。”
安生沒有聽出這聲師叔中的苦澀,又低下頭打量著地上的乾屍,被抽盡了血氣,羊妖的身軀幹癟下去,屬於妖的特徵正在消退,露出瘦削的,近似於人的身軀。
這是一頭半妖,應當是古夔城中原本的住民,既然如此,那麼這應當是……
少年喃喃:“返祖?”
“某一代的子嗣突然覺醒了先祖的血脈,這在上位妖族中其實並不少見,但對於半妖來說是非常困難的。”
顏惜緣淡淡說道,在血脈方面她是絕對的權威:“半妖的血脈被稀釋了太多代,早就失去了感應先祖的資格,只有一種情況能讓它們覺醒,那便是……”
“它們的血脈之祖也在此地。”
城中的半妖若是追溯血脈之祖,自然只能是那頭曾經盤踞在此的妖王。
“血脈之祖……這怎麼可能……”
白詩萱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並非不可能。
安生抬起頭,看向瀰漫著妖霧的古寺,從內裡響起越發沉重的心跳聲,這股驚人的妖氣和壓迫感都絕非虛假。
“哪怕死去很久的事物,也會如露水般浮現。”
這是……巫人的古諺。
從甜膩的血腥氣中,隱約嗅到出泥土和森林的芳香,少年閉上眼,彷彿回到了那片連綿不絕的群山,置身在無邊無際的山林中。
“巫人們相信,樹冠上住著黑色的信使,遇見薄霧就化作鵂鶹,指引死去的魂靈去往巫神的居所……”
“在那永遠年輕之地,星辰不語,哪怕死去很久的人,也會如露水般浮現。”
讓過去的事物再度出現,這正是星辰的權柄。
“轟——”
可怖的黑影從寺廟中升起,那頭顱似牛非牛,似羊非羊,顱骨嶙峋的輪廓間嵌著四根扭曲的長角,兩根如斷劍直刺天穹,兩根如凍僵的死蛇,盤曲著貼住額骨。
古夔。
它活過來了,在數千年之後,又回到了它忠心耿耿的古夔城。
“嗥——”
這妖王揚起頭顱,四角撞碎了寺廟的圍牆,六條覆滿苔蘚與汙血的腿足交替碾廢墟,最前方的兩肢指尖生著羊蹄般的裂甲,後方四足則拖曳著章魚尾般的觸鬚。
“這就是古夔。”
生有六肢,似羊似牛,居然還兼有水生動物的特徵,一看就知道是最古老那批應天地而生的古妖。
因為它存在的時代太過久遠,如今的古籍中根本沒有關於它特徵的描述,所以當這副尊容顯現,哪怕是已經有了預期的安生也相當震撼。
但這些都是次要的,在場眾人都將目光牢牢定格在這妖王龐大身軀的胸口處,那本該是心臟的地方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熒石,正按照心臟脈動的節奏綻放出璀璨的星光。
那枚孛星。
是了,就算塵世間所有生靈都遺忘了古夔的模樣,但還有一物是不會忘的。
那即是高懸於天頂,亙古不變之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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