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耳他的手指不自覺的揉搓著裙襬。
彈藥剩餘40%,艦載機僅剩53架。
她微微深呼吸,逼迫自己不再去確認這個事實。
短短四十分鐘,她看這份資料看了七遍。
“還能撐。”她小聲對自己說,聲音乾澀。“下一次接敵……如果調整攻擊序列,把第三波次取消,改為誘敵……可以省下……”
她沒有說完,因為她知道,指揮官閣下不會允許她做這種冒險。
但她不會告訴指揮官閣下。
——她不會說“我彈藥不夠了”,不會說“我害怕”。
她看著一旁,自己身側懸浮甲板上上那排待命的艦載機,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第一架機翼上的一道細小劃痕。
剛剛戰鬥的時候,一架敵機差點選穿它的蒸汽冷凝器。
她親眼看著那發炮彈擦過,心臟停跳了零點幾秒。
“沒事了。”她對那架艦載機說。然後意識到自己在對一架機器說話,猛地收回手,臉頰微微發熱。
——她在跟飛機說話。帝國的造物,淪落到這步田地。
它們是她那龐大、華麗、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蒸汽朋克艦裝上,唯一“活著”的部分。
就像帝國那腐爛的屍體上……
她強行遏制了自己的這個念頭。
‘不至於的,皇家海軍還在全球部署,不列顛還不至於淪落於此。’
她深吸一口氣,安慰著自己。然後開啟一個加密的維修日誌檔案,開始手動記錄每一架艦載機的損傷情況。
這是她自己給自己建的檔案,厚得像一本小說。
每記錄一架,她就在心裡減掉一筆“賬”。
一架艦載機的蒸汽核心壽命損耗:0.3%。
一架的右翼帆布撕裂:更換成本相當於……她立刻掐掉這個念頭。
這次出擊有6架被擊落,大概是……
不能算錢,算錢就輸了。
她閉上眼,深呼吸。
剩餘40%,只被打下來六架。
尚可。
她對自己說。
尚可。
“各單位彙報彈藥情況。”共和國問著。
碧藍航線開發的指揮協議裡自帶隊友彈藥情況監控,但艦娘們一般不用。
因為這玩意預設在二級子選單裡,而如果常態開啟的話,hud上顯示的東西會擠掉整個右下四分之一的空間。
很明顯開發這套系統的人並不是艦娘。
“40%。”馬耳他道,語氣平穩。
“37%,艦載機剩餘47架。”里希特霍芬道。看起來心情不壞。她的戰鬥機幾乎造成了1:8的戰損比,同時對艦打擊也沒有落下。
“47%。”威尼斯擺的心安理得。
“18%。”勃艮第打起來總是不計損失和代價。
而春雲……
“57%。”春雲低聲說著。
她知道自己的這句話,會像甲蟲一樣爬過所有人的意識。
因為她沒有全力以赴。
‘當所有人都在全力開火的時候,只有她,只有她還在計算。’
‘還在分心計算每一發炮彈的價值,想著夠用就好,想著不要浪費。’
她不敢回頭看其他人的表情——她幾乎能想象到其他人對自己的評價——這不是戰鬥,這是守財。
那是種更新的,更尖銳的羞恥感。
其他人消耗了70%的彈藥,換來了那些戰果。她只用了44%……那她貢獻的戰果,是否也只有別人的六成?
她甚至不敢去核對戰績表。
馬耳他繼續說著什麼,關於補給配額,關於下一次任務的彈藥基數調整。
春雲只聽進去了一句話:
“根據消耗情況,春雲的配額會被調低。”
……調低。
是的,合理。
她不需要那麼多。這是對她“節儉”的獎勵。
一份冰冷的、將她排除在“正常”之外的證明。
她摸了摸自己的炮塔。
也許是想感受一下那些她“省”下來的炮彈。
它們安靜地躺在待發架上,沒有被髮射,沒有被消耗,沒有被賦予“消滅敵人”的光榮的終結。
它們和她一樣。
存著,留著,等著……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最需要的時候”。
她的手順著炮管,小心翼翼的挪動到炮塔表面。
金屬表面冰涼。
“下不為例。” 她聽見共和國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是。”春雲道。
她甚至不敢看自己接雷的位置。
若非當時艦裝靴的應急修復自啟動,她現在可能甚至不能保持這樣的滿速。
但那螺旋槳每一次旋轉,都在發出刺痛。
她的hud裡至少三分之一的引數都是紅的。
可春雲心裡知道,當她站在炮火中,當再次需要傾瀉炮火的時候,那個“夠用就好”的幽靈,會再次掐住她的咽喉。
她無法違背自己。
因為那不僅是“節儉”,那是她存在唯一的正當性。
她突然有點慶幸——在友方補給艦上補給,起碼不用面對主君的目光。
逃避可恥,但是有用。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可恥了。
似乎看出來了什麼,共和國嘆了口氣,“回去再跟你算賬。”
里希特霍芬給了她一個問詢的眼神,共和國頓了頓,給男爵發去一條資訊。
“回去以後,如果有機會,得試著跟她談談,她這樣……不行。
她早晚沒地方逃。”
說到這裡,共和國自己苦笑了一下。
‘那你在逃什麼呢?’
“轉向H6海峽,根據最新指令,我們從那裡進入友方控制區進行補給,然後轉向F8,從那裡再次出擊。”然後她在小隊頻道里道。
全隊轉向,沒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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