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龍虎山深處,後山清微法壇。
七月的天,悶得像捂在蒸籠裡。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山頭,沉甸甸的,一絲風也無。空氣裡凝滯著草木蒸騰出的濃重水汽,混著香燭焚燒後特有的、略帶辛辣的煙火氣,沉甸甸地糊在口鼻間。蟬鳴早啞了,只有幾隻不知疲倦的夏蟲在草叢深處發出細碎短促的嗡鳴,反襯得這方寸法壇更顯肅穆寂靜。
法壇中央,趙靜清身著略顯寬大的青色雲紋道袍,身形筆直如松。他才十歲,眉眼間還帶著孩童的稚嫩,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卻沉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法壇上跳躍的燭火,不見絲毫波瀾。他左手掐定玉清訣,穩穩端在胸前,右手則握著一柄式樣古拙的桃木短劍——劍身不過尺餘,紋理細密,隱有雷光般的暗紋流淌,正是龍虎山弟子築基所用的“引雷木劍”。
劍尖,穩穩指向前方丈許外堆疊整齊的一小堆木柴。乾燥的松木,散發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松脂清香。
少年唇齒微動,清越的誦咒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沉悶的空氣中漾開細微的漣漪:
“五方雷神,應吾敕令。天火煌煌,驅邪縛魅。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個“令”字出口,他右手引雷木劍猛地向上一挑,手腕以一個極其玄奧的弧度微微震顫,劍尖所指,一張寸許見方的明黃符紙憑空出現,邊緣泛著淡淡的硃砂紅芒。符紙上,殷紅的符文並非尋常筆墨,而是以指尖精血混合了辰砂、金粉一氣呵成,結構繁複,線條虯勁如龍蛇盤繞,透著一股引而不發的磅礴力量。
“疾!”
短促的喝令如同金石交擊。桃木劍尖精準無比地點中那道懸空的符籙。
轟!
一聲沉悶至極、彷彿從地底深處擠壓而出的雷鳴驟然炸響!並非來自厚重的雲層,而是自那渺小的符紙中心爆發。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符籙,一道只有小指粗細、卻凝練得近乎實質的熾白電蛇,帶著撕裂空氣的“噼啪”爆鳴,從符紙中心激射而出,精準地劈在丈外那堆松木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股濃烈的焦糊味猛地騰起。那堆松木頂端,幾根最粗的木柴瞬間化為焦炭,裂開幾道深深的黑色溝壑,冒著嫋嫋青煙。電光一閃即逝,法壇重歸寂靜,只剩下木柴上幾縷倔強不肯散去的青煙,和空氣裡瀰漫的臭氧與焦木混合的奇異味道。
趙靜清緩緩收劍,左手玉清訣鬆開,垂於身側。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吸了口氣,感受著丹田氣海內那絲微不可察的消耗——這點引雷術,對他而言,比劈柴本身輕鬆多了。他上前兩步,伸出尚帶著一絲電火氣息餘溫的手,準備將劈好的柴火收攏。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突兀的、硬物高速撞擊的悶響打破了法壇的餘韻。
砰!
聲音來自法壇外圍,龍虎山護山大陣流轉的氤氳清氣邊緣。
趙靜清動作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一隻灰褐色、圓頭圓腦的貓頭鷹,正暈頭轉向地從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水波般盪漾的清光屏障上滑落下來,“噗”地一聲摔在法壇邊緣鋪著的青石板上。它顯然撞得不輕,羽毛凌亂,一隻翅膀不自然地耷拉著,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裡充滿了驚惶和不解,正努力撲騰著另一隻完好的翅膀,試圖站起來。它一隻強健有力的爪子上,死死抓著一個用厚實的羊皮紙捲成的筒狀物,上面用深綠色的墨水寫著幾行奇形怪狀的字母。
這生靈,這物件,與這千年道門清修之地格格不入。
趙靜清眉頭微蹙。山間鳥獸受靈氣滋養,靈性遠超外界,輕易不會靠近法壇,更別說撞上這護山清氣。這隻貓頭鷹……還有它爪子上的東西,透著一股陌生的、不屬於此方天地的氣息。他下意識地捏了捏袖中一枚溫潤的玉符,那是感應外邪入侵的示警法器,此刻卻安安靜靜,毫無反應。
不是邪祟?那是什麼?
他邁步走了過去,腳步無聲。那貓頭鷹見他靠近,掙扎得更厲害,發出短促驚恐的“咕咕”聲,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趙靜清在它面前蹲下,動作不急不緩。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絲極淡、極柔和的清光,如同溫潤的水流,輕輕拂過貓頭鷹那隻脫臼的翅膀關節。貓頭鷹的掙扎瞬間停止了,眼中驚惶被一種奇異的舒適感取代,它歪著頭,好奇地看著這個氣息溫和的人類少年。
關節歸位的輕微“咔噠”聲響起。
貓頭鷹試探著撲扇了一下翅膀,完好如初。它發出一聲歡快的低鳴,不再遲疑,將爪子上的羊皮紙卷往前一遞,然後振翅而起,繞著趙靜清低飛了一圈,似乎在表達謝意,隨即化作一道灰影,迅速消失在鉛灰色的厚重雲層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那個散發著淡淡異域草木氣息的羊皮紙卷,靜靜躺在青石板上。
趙靜清拾起紙卷。入手微沉,質感堅韌。深綠色的墨水字跡在他眼前展開,那些扭曲盤繞的字元他一個也不認識,排列組合的方式也迥異於他所知的任何一種文字。然而,就在他目光觸及其中幾個特定字元組合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波動,如同投入識海的小石子,泛起了漣漪:
Hogwarts School of Witchcraft and Wizardry
趙靜清先生收
龍虎山,後山清微法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