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低聲唸了兩遍，猛然抓起手機。
天啊，該不會是——
“你就是沈天明？”
“是啊，剛才不是介紹過了？”
“不不，我是指——那個沈天明？”
古微抬手扶額，險些忘了唐莉是個徹頭徹尾的追星族。
先前還擔心兩人合作能否順暢，如今看來，該擔心的怕是沈天明會不會把這酒店攪得天翻地覆。
短短十來分鐘，唐莉如數家珍般追憶起作為粉絲的種種歷程，轉眼便將距離拉近大半。
沈天明也未曾料到，這位酒店負責人竟是自己的忠實追隨者。
而且這位粉絲的“分量”
著實不小——實在非他有心注目，只是對方聊至激動處身體不自覺前傾，那波瀾起伏的景象叫人難以移開視線。
“請一定給我簽名！”
唐莉雙手遞上紙筆，眼裡閃著光。
沈天明接過鋼筆，利落地在紙頁末端簽下名字。
唐莉幾乎是屏著呼吸接過那份檔案，指尖撫過墨跡未乾的簽名時，眼裡漾開一層明亮的光彩。
她側頭瞥向安 ** 在一旁的古微，目光裡摻進些許難以掩藏的、近乎天真的羨慕——哪個真心追逐過耀眼星辰的人，不曾偷偷做過與光同塵的夢呢？
正事尚未切入，唐莉已忍不住先一步確認起古微與沈天明之間的關係。
待到這份雀躍漸漸平息，窗外的天色已浸入傍晚的靛藍。
“時間不早了，”
沈天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視線轉向古微，“不如先用晚餐，回來再繼續談？”
古微輕輕點了點頭。
這細微的互動被唐莉盡收眼底。
她託著腮，唇邊漏出一句帶笑的嘀咕：“這麼快就要看微微眼色啦？往後可怎麼辦呀。”
古微笑著伸手去捂她的嘴，兩人笑鬧著捱到一起。
沈天明卻只在心底搖了搖頭——哪有什麼“往後”
，他不過是個不通商事的門外漢；既然要借力前行，自然得先學會傾聽掌舵者的聲音。
三人步入酒店長廊深處的包廂，身著制服的服務生隨即悄聲推門而入。
選單遞到沈天明手中。
他垂眼掃過那些印刷工整的菜名，神色平淡無波。
並非菜餚粗陋，只是太過中規中矩，尋不出半分令人心動的亮色。
如今的沈天明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對滋味懵懂的青年，他見識過火候與刀工所能抵達的極致，舌尖也養出了近乎苛刻的敏銳。
就連坐在身旁的古微，也在日復一日的共同進餐中，被悄然磨礪出刁鑽的口味——所謂“欲得人心，先暖人胃”
，這道理原本就未曾劃定過性別的界限。
他與古微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將選單推回唐莉面前。
“這兒也算是自家地方，不必見外。”
唐莉接過冊子時笑道。
兩人只以微笑回應。
唐莉熟練地點了幾道招牌菜，低聲向服務生囑咐幾句。
自家大 ** 親臨，後廚自然不敢怠慢，不過片刻，精緻的瓷盤便陸續呈上桌案。
用餐過半，唐莉卻漸漸覺出幾分異樣。
沈天明舉止如常，古微卻吃得極少。
她執筷時總有些猶豫，似乎每道菜都只淺嘗輒止，眉間浮著淡淡的無從下箸的困擾。
這模樣讓唐莉不由得放下銀匙。”微微，是身體不舒服嗎？”
她輕聲問道。
“沒有，”
古微抿了抿唇，“只是……不太有胃口。”
她終究不好意思直言這些菜色不合心意。
沈天明瞭然於心，卻也未在此時點破。
唐莉看著兩人之間流動的、心照不宣的沉默，胸口莫名有些發悶。
席間氣氛微凝，直到沈天明瞥見古微盤中幾乎未動的食物，才沉吟著開口：
“唐莉姐。”
“稱呼我唐莉，或者莉莉就好。
先生不必如此見外。”
“那……莉莉，也請別叫我先生了。
我想去後廚看看，方便麼？”
古微聞言，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明亮的神采。
這突如其來的情緒轉換讓唐莉頗感訝異。
“自然可以。
按照微微之前的交代，此刻酒店上下——包括我在內——都該聽從您的安排。”
來此之前，古微已將祖父要見沈天明並設下考驗之事悉數告知唐莉。
至於“先生”
這個稱呼，則全然是唐莉自己興起的主意，與古微的交代無關。
唐莉並非不知沈天明精於廚藝，只是她未曾深想。
在她看來，食物終究是食物，技藝再高超，又能讓人痴迷到何種地步？
三人隨即移步至酒店後廚。
甫一踏入，沈天明便察覺此處的氛圍與他預想的大相徑庭。
廚房的整潔程度至多算得上尋常，甚至稱不上良好。
儘管此刻正值營業時段，未來得及徹底清掃，但某些細節處的疏漏已讓沈天明在心中默默減分。
忙碌的眾人對突然出現的三位訪客投來詫異的目光。
主廚迅速迎上前來。
“唐 ** ，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這位是古 ** ，這位是林先生。”
唐莉並未多言，只簡短介紹了二人身份。
主廚立刻會意。
原來是東家前來巡視。
他暗自思忖，定要好好表現一番。
跟隨主廚，三人將後廚大致巡視了一遍。
正值晚市高峰，灶火正旺，鍋勺鏗鏘，正是觀察後廚真實狀態的恰當時機。
沈天明時而微微頷首，時而輕輕搖頭——搖頭的時刻顯然更多些。
主廚摸不透這位“林先生”
的用意，想來應是出身優渥的世家子弟，對庖廚之事難免生疏。
尚未等沈天明開口，主廚心中已為他貼上了“外行”
的標籤。
巡視完畢，三人來到後廚一隅相對安靜的角落，暫且遠離了鼎沸的煙火氣。
“感覺如何？不妨點評幾句。”
主廚挺直腰背，已準備好接受一番讚譽。
然而等來的，卻是沈天明一聲沉緩的嘆息。
“坦白說，有些令人失望。”
這句話讓主廚的臉色陡然一變。
上位者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往往便決定了下位者的前程。
這位“林先生”
身份特殊，其意見分量自然不輕。
可若因一個外行的幾句評斷便斷送前途，心高氣傲的主廚絕難心服。
“林先生平日想必不常涉足廚房，有些情況或許瞭解不深。
若有任何不滿之處，還請直言指教，我們後廚定當盡力改進。”
聽出主廚語氣中隱約的較勁意味，沈天明眉梢微動。
哦？這是不服氣麼。
倒是有趣。
沈天明心裡清楚，在後廚這一方天地裡，掌勺的主廚便是說一不二的主宰。
旁人眼中或許覺得廚師無非是侍弄煙火的行當，可在這熱氣蒸騰的灶臺之間，手藝便是權柄，資歷便是規矩。
一個年紀輕輕的外行人，若想在這裡贏得話語權，唯一的辦法便是讓那位驕傲的主廚心服口服。
“既然您讓我直言，我便斗膽說一句。”
沈天明目光平靜地掃過操作檯上尚未收拾的碗碟，“今日宴席的菜餚，有幾道火候與調味，確有可斟酌之處。”
一旁的唐莉微微蹙眉。
她沒想到沈天明會如此直接地切入要害。
這位主廚是她當年費盡心思從別處挖來的鎮店之寶，在本地餐飲圈子裡名頭響亮，脾氣自然也配得上他的手藝。
沈天明這句話，無異於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石頭。
果然，主廚先是一怔，隨後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原本只打算敷衍幾句，給這位空降的“姑爺”
留幾分薄面便罷，可此刻對方竟敢質疑他的立身之本——這便觸到了絕不能退讓的底線。
“聽姑爺這意思，是覺得我們這些靠鍋鏟吃飯的人，手藝還入不了您的眼？”
主廚的聲音裡壓著一股闇火，話雖客氣，卻字字帶刺，“難不成您親自下廚，反倒比我們強？”
沈天明並不動氣，只淡淡一笑：“強不強，試過便知。
若您不嫌，我們不妨就地比試一場。
選單上有的菜式，任您挑選，你我做同一道菜，讓結果說話。”
主廚眼神一凜。
他原本盤算著如何用話術擠兌這位年輕人，此刻卻忽然改了主意——既然對方主動將臉湊到砧板前，他何不乾脆利落地下一刀？對於這些憑真本事立足的人而言，最徹底也最公平的較量，永遠在灶火與刀鋒之間。
廚藝？沈天明心中靜如止水。
方才翻閱選單時，每一道菜的配料與工序已如畫卷般在他腦中展開。
見沈天明神情從容，主廚心底反倒掠過一絲遲疑。
這年輕人底氣十足，莫非真藏了本事？可轉念一想，富家子弟縱使對烹飪有興趣，多半也只是玩票，怎能與浸淫此道數十年的專業者相比？不過謹慎些總無壞處……他心思電轉，最終選定了自己最得意、也最考驗功夫的一道菜：紅燒松花魚。
贏了，自然能狠狠挫了這位姑爺的威風；即便對方只是愛好者，見識了自己的真功夫，往後恐怕也得敬他三分。
怎麼算，這都不是虧本買賣。
訊息如星火般竄過後廚的每個角落。
晚市的繁忙剛剛褪去，兩副灶臺便被清理出來，相對而設。
沈天明與主廚各自立於案前，圍裙繫好，刀具齊整。
所有閒下來的幫廚、學徒都悄悄聚攏在不遠處，屏息等待著火焰升起的剎那。
“可以開始了。”
唐莉與古微在一旁擔任裁判，以防有人取巧，後廚的其他人也都圍攏過來，目光聚焦在場中。
紅燒松花魚這道菜，本身並非什麼秘傳絕學，但凡能在灶臺前掌勺的廚師，多少都懂得做法。
然而手法火候之間，那細微的差別便決定了成品的境界，主廚的手藝，向來被公認為後廚的標杆。
唐莉雖說是沈天明的擁躉，聽過不少關於他廚藝如何出神入化的傳聞，但傳聞終究是傳聞。
他究竟有多少真本事，唐莉心裡並沒底。
畢竟沈天明的本職是藝人，誰能保證這不是精心設計出的另一層形象？
“你倒是一點不擔心？”
唐莉瞥見古微神色平靜，甚至喉頭還無意識地微微動了動，不由笑著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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