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等你嘗過便知。”
古微的回答簡短至極,也篤定至極。
那神態彷彿在說,自沈天明踏入廚房執起刀的那一刻,勝負已無懸念。
兩人的動作都快得驚人。
處理草魚,沿背脊下刀,精準地剔除脊骨——這是廚師入門的基本功,看似簡單,但要做得流暢自如、毫無滯澀,卻需經年累月的淬鍊。
沈天明那雙修長乾淨的手,怎麼看也不像常年浸潤油煙火氣的;他年紀又輕,能有多少經驗?
主廚心下暗哂,率先動了。
刀鋒順著魚背輕巧劃過,手腕一抖,魚尾處骨骼應聲而斷卻皮肉仍連,緊接著刀身貼尾而上,整條脊骨便 ** 淨利落地起出。
一連串動作如流水行雲,堪稱教科書般的完美。
他正暗自得意,眼角餘光卻瞥見沈天明的進度竟與自己不相上下,那手法同樣精準老練,挑不出半點毛病。
行家一伸手,便知深與淺。
這起骨的手法最是做不得假,絕非僥倖可以完成。
主廚心裡咯噔一下:難道這位姑爺,真是個藏而不露的高手?光是生出這個念頭,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沈天明卻全然沉浸在手中的活計裡。
做菜須得心無旁騖。
就在主廚分神的那一瞬,他的刀已沿著魚肋遊走,將兩側肋骨悄然剔除。
圍觀的後廚眾人原本以為結果毫無懸念,此刻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場面竟是旗鼓相當,甚至……主廚在速度上似乎還慢了半拍。
紅燒松花魚,接下來的步驟才是真章——剞花刀。
這門手藝若要練到純熟,少說也得耗費數月苦功。
而這僅僅是“純熟”
而已。
唯有以此刀法斜向切入魚肉,刀刀深淺如一,且絕不傷及魚皮,方顯功力。
下刀者對力度與角度的掌控,往往便是多年火候的明證。
這一手刀功,正是主廚賴以成名的絕活。
可以說,松花魚能成為他的招牌,這手出神入化的剞刀術居功至偉。
正反交錯的刀痕在魚肉上綻開,栩栩如生的松花圖案逐漸呈現。
空氣裡,唯有利刃破風的細微聲響,與愈發濃郁的期待。
然而,主廚很快便察覺到,即便自己已然超常發揮,十字花刀的收尾仍比沈天明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線——那恰恰是他最初失神所耽擱的剎那。
“真是了不得的刀上功夫。”
“我還是頭一回見著能在松花魚這道菜上跟主廚旗鼓相當的人。”
“說到底,廊坊這地方藏龍臥虎,咱們主廚名聲不響,無非是火候還差些意思,沒別的緣由。”
在四周低低的讚歎聲中,兩人都已將魚身碼好料,抹上蛋液,連細微的縫隙都處置得一絲不苟,顯出行家特有的周全。
隨後的入鍋定型、油炸至熟、擺盤,乃至番茄醬汁的勾芡與澆淋,他們的動作皆如映象般齊整,幾乎分不出先後。
轉眼間,兩盤松花魚已並排呈上。
色澤與香氣上幾乎難辨高下,皆勾得人腹中饞蟲暗動,至於滋味究竟孰優孰劣,則需在場眾人一同品判。
每人手中都備好了竹筷,古微與唐莉率先上前。
為求公正,兩碟菜餚被送入內間,再重新端出,無人知曉哪一盤先上,唯有盤底留有暗記。
即便是沈天明自己,光憑外觀也無法斷定哪份出自己手。
待二女試味完畢,便輪到沈天明與主廚親自品嚐。
其實勝負早在舌尖觸及的那一刻便已分明——一個廚子,怎會嘗不出自己手中誕生的味道?
眾人依次上前,默默投票。
方才端菜者雖也嘗味,卻不計入結果。
最終的票數呈現出一面倒的態勢:三分之二的人,都將選擇投給了後呈上的那一盤。
盤底的記號揭曉——勝者是沈天明。
主廚輕輕籲出一口氣,面上卻未見太多訝異。
當他齒尖咬開那酥軟魚肉的瞬間,便已知曉自己輸了。
松花魚的成敗,一在形,二在味。
形即那松枝般的花紋,純是刀功的修為,他自認已臻完美。
然而滋味卻有高下之分:下品徒有其形,色味皆失,或炸得過於幹老,或醬汁喧賓奪主;中品則講求色、香、味三者調和,魚肉與醬汁相得益彰——他自己正停駐於此境,可稱中品裡的佼佼者。
而沈天明這一碟,卻是實實在在的上品。
所謂相輔相成,終究未脫彼此 ** 的範疇;沈天明卻將諸般風味揉捻融合,渾然一體。
魚肉送入唇齒之間,彷彿輕輕一抿,鮮潤的汁液與酥嫩的肉質便在口中化開,餘韻悠長——這是上品中的至味。
“你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預想中的劍拔弩張或惱羞成怒並未發生。
主廚只是像個求教的學生般,誠懇地向沈天明探問訣竅。
沈天明也已嘗過主廚的手藝,自然明白他所問為何。
沈天明點出菜餚中幾處細微的不足,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唐莉正聽得入神,一抬眼,卻發現方才還在身旁的古微不見了蹤影。
轉過頭,只見桌上那條松花魚已去了大半——明明片刻前還剩著好些。
“你倒吃得快,”
唐莉忍不住道,“也給我留些呀。”
之後沈天明便挽袖入了後廚,另做了幾道菜。
主廚跟在他身側,模樣竟似個恭敬的學徒,不時低聲請教幾句。
廚房裡閒下的人也漸漸圍攏過來,目光跟著他的動作移動,誰都想從中學去一二。
不過半個時辰,四菜一湯已備齊。
端進包廂,三人坐下動筷。
只嘗一口還不覺如何,待多吃幾樣,唐莉忽然明白了古微先前為何遲遲難以下箸——若是日日吃的都是這般滋味,再面對尋常菜品,只怕自己也舉不起筷子。
“經此一遭,後廚該是徹底服你了。”
唐莉夾了一箸菜,邊吃邊說,“你也不必擔心每到一家酒店都得這般重來一遍。
這兒是廊坊總店,其他店的主廚,多半都是這位的徒弟。”
飯畢,沈天明說要在這酒店裡隨處走走。
如今唐莉可不會當他只是隨意轉轉——方才去一趟廚房便收服了整個後廚,這“走走”
,只怕又能走出些什麼名堂來。
起初她對沈天明的本事尚有疑慮,如今卻已轉作滿滿的好奇。
雖是沈天明的擁躉,但她能坐上古家旗下子公司負責人的位置,便不會只是個盲目追星的女子。
得知沈天明接手時,她想過最可行的路子,無非借他名人的聲勢吸引客流,輔以對外擴張——酒店口碑本就不差,若服務與設施跟上,借明星效應迎來增長並非難事。
至於市值翻倍,她心裡並無把握。
可眼下看來,沈天明似乎全然不打算走那條輕省的路。
他想的,竟是憑著實打實的手段去達成目標。
其實沈天明最初得知接手的是酒店時,亦閃過藉助聲名的念頭。
可當他目光掠過古微,便即刻將這想法按下了。
古老先生何等精明,豈會猜不到這類取巧之法?縱然靠流量成了事,終究落了下乘。
沈天明雖未必真圖什麼,卻也不願被人輕易看輕。
既要贏,便要贏得人心服口服。
沈天明在唐莉的陪同下走遍了酒店的各個角落,對這裡有了大致的印象。
一樓至三層主要用作餐飲區域,承辦各類宴會,也包括婚慶喜席;往上九層中有七層是客房區。
這家酒店掛著四星級的牌子,在本地雖不算頂尖,卻也穩穩立住了口碑。
古香酒店眼下雖是四星,卻隱隱透著衝擊五星的底氣——距離下一次評星只剩兩個月時間。
唐莉話說得含蓄,只道“潛力可觀”
,但沈天明心裡明鏡似的:四星與五星之間那道溝壑,不是輕易就能跨過去的。
時間緊,難度大,但這確是一條能讓酒店估值躍升的路徑。
轉了這一圈,沈天明的確察覺出不少可調整之處。
倒不是他眼光多麼獨到,無非是手裡攥著標尺——五星酒店的標準條條列在那裡,對照著看,問題自然浮出水面。
除此之外,他還有些尚未成型的念頭,暫且按下不提。
回到頂層的套房,三人重新落座。
沈天明抬起眼,發現兩位女士的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
“怎麼都盯著我?”
“該你給意見了呀,”
古微接過話,“逛了這麼大一圈,總不會沒想法吧?”
“該說的剛才不是都說了?”
“就這些?”
古微輕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嗔意。
沈天明見了,只聳聳肩。
要讓市值翻番,哪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們又聊了將近一個鐘頭,初步敲定了幾項酒店內部的調整方案。
唐莉離開套房時,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們倆……動靜小點兒哦。
不過反正這是自家地盤,總統套房的隔音也好,隨你們鬧騰。”
古微頓時耳根發紅,起身就要去拉她,唐莉卻已經輕巧地帶上門,腳步聲飛快遠去了。
房間裡靜下來。
古微轉向沈天明,語氣認真起來:
“你其實還有話沒說完,對不對?”
“確實還有些不成熟的念頭。”
果然——古微早先那一眼,就是覺出他留了後半句。
兩人又交換了些想法,但大多不是能立刻落地的計劃。
夜漸深,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並肩坐在沙發裡,任寂靜蔓延。
睡嗎?
古微就坐在身旁,美貌鮮明,氣息可觸,說心中毫無波瀾那是假話。
可這口“軟飯”
,真那麼容易嚥下去嗎?
古家是怎樣的門第,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多少有數。
但佳餚在前,不動筷似乎也不是他的作風。
只是若古老爺子知道他心裡還盤算著“多備幾副碗筷”,會不會直接讓他從此消失。
沈天明想到這裡,背脊莫名掠過一陣寒意。
古微全然不知身旁這人腦子裡翻騰著什麼念頭,她只是不太適應眼下的狀況,才遲遲不願進臥室休息。
自小到大,她從未與年齡相仿的男性單獨出行,即便有過同行,也絕無這般共處一室的境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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