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她語速很快，像在敘述別人的事：醫院催繳的費用單，親戚朋友處碰壁的求助，深夜守在ICU外看著那扇門的絕望。
然後，那個“他”
出現了——彷彿掐準了時機，帶著看似慷慨的解藥登場。
“錢，他給了。
條件也提了。”
紅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他說看中我這鋪子的地段，要我轉讓。
起初我當他好心，甚至感恩戴德……可後來，催債的人越來越急，他的條件也越收越緊。
我才慢慢覺出不對。”
她聲音低下去，幾乎成了耳語，“有時候我甚至想，那場車禍……真的只是意外嗎？”
沈天明的眉心擰緊了。
方才在門外聽到的零星對話碎片，此刻被這番敘述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令人脊背發涼的輪廓。
他沒有立刻追問那個“他”
是誰，只是問：“肇事的人呢？”
“跑了。”
紅姐吐出兩個字，疲憊地搖搖頭，“一點線索都沒留下。
就像……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她忽然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那股熟悉的、帶著刺的強硬姿態又回來了，只是眼底的潮紅洩露了真實情緒。”瞧我，跟你們說這些做什麼。
這事……總歸是我自己的劫數。
店，我遲早得盤出去，賣給誰不是賣？只是……”
她咬了咬牙，沒把後半句說完。
她轉身想往店裡走，手臂卻輕輕一抬，像是要揮開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也揮開沈天明可能遞來的同情。”今天就到這兒吧，這頓算我的。
你們……先回吧。”
沈天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筆直，卻莫名顯得單薄，彷彿下一秒就要被肩頭無形的重壓折斷。
他腦海裡閃過紅姐從前在店裡忙前忙後、笑聲爽朗的模樣，想起她提起家人時眼裡細碎的光。
一個曾經圓滿的家，被一場來歷不明的車禍和一張步步緊逼的合同，推到了懸崖邊上。
而此刻，他恰好站在這裡，手裡握著一些能拉她一把的東西——不僅僅是錢，還有對這家店未來的一點想法，以及方才那番話裡嗅到的、濃重的不安氣息。
就在紅姐的手即將觸到門簾的那一刻，沈天明開口叫住了她。
“姐，”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略顯凝滯的空氣，“關於這店，我們聊聊。”
沈天明轉過身，對著身旁的助理，語氣平靜地開口：“我打算先結清紅姐那邊的賬，再把這家店盤下來。
之後，還讓紅姐在這兒主事，你覺得呢？”
助理怔了怔，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從純粹的利益來看，這自然是一筆劃不來的賬——方才隱約聽見的數目可不是小數，上百萬的投入，要多久才能回本？站在他的立場，這絕非明智之選。
可他也清楚沈天明的為人，那份決斷向來不單以得失衡量。
沉默片刻，助理終究只是笑了笑，輕聲應道：“你若真想這麼做，便去做吧。
我這兒沒什麼意見。
只是蜜姐那邊……我可不敢替你去說，得你自己好好同她解釋。”
沈天明嘴角微微揚起，點了點頭。
再見到紅姐時，她已收拾好情緒，端坐在那兒。
一身素淨的裝束下，她臉上仍掛著慣常的、溫和的笑意，彷彿先前的 ** 從未發生。
沈天明沒有遲疑，徑直走到她身旁。
“姐，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就是關於這間火鍋店。”
他語氣誠懇，“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坐下細談。
我手頭剛好有些資金，或許能接下這裡。”
紅姐起初只當他是為了安慰自己才隨口一提，可抬眼撞上沈天明那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睛時，她便知道，他是認真的。
眼下自己也別無他法，聽聽他的打算也好。
或許，他能給出一個合適的價格。
兩人進了裡間，氣氛不覺鄭重起來。
紅姐輕輕舒了口氣，先開了口：“既然你問起，我就直說吧。
這店連房子帶裡外所有的東西，你若真想要，一百多萬就能拿走。”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些疲憊與不忍，“傻孩子，你得想清楚。
我知道你或許有些積蓄，但我現在……也實在是急需用錢。”
一百多萬？沈天明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數目乍聽不小，可若能就此盤下這整片店面與裝置，長遠來看絕非虧本的買賣。
只是這價格，對紅姐而言，未免太低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坦率：“紅姐，這個價我覺得不合適。
我不跟您繞彎子——我也不是不識數的人，可您這要價，實在太低了。”
紅姐苦笑了一下，眼裡有些複雜的情緒浮動。”我話還沒說完呢，”
她低聲解釋，“這兒都是多年的 ** 坊了，而我眼下……是真的等錢用。”
“價格上可以商量，但我有一個請求。”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眼下我只想好好陪著女兒，盼著她能好轉。
錢對我來說，早就不那麼重要了。”
“如果可以……能不能別讓店裡的大家離開？讓他們照常工作吧。”
“至少這樣，每個人還能有條路走。”
到了這一步，她心裡掛念的仍舊是旁人。
沈天明靜靜聽著，心底最後那點猶豫也消散了。
錢不是問題。
他粗略估算過，她開的價雖已逾百萬，卻實在算不得高。
甚至這筆錢填進醫院的開銷後，能餘下的不過寥寥——根本是樁賠本的交易。
這樣的人，他不忍心讓她吃虧。
沈天明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先墊付她欠下的債務，再簽訂正式的合夥協議。
他並非盲目慷慨，生意終究是生意。
味道、客流、地段……這裡的條件都經得起推敲。
他想要的，是日後能以這裡為起點，將招牌推向更遠的地方。
當然，初始的投入不會小。
紅姐聽完，怔了半晌。
這年輕人，念頭竟比她還大膽。
“你得想清楚，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她不是沒有顧慮。
從沈天明平日的舉止打扮，她能看出他並不窘迫。
可把這樣一大筆錢押在她這樣一個深陷泥潭的人身上，她只覺得肩頭沉得發慌。
“別說傻話了，孩子。”
她搖搖頭，語氣溫和卻透著疲憊，“你這年紀有抱負是好事，可實際做起來，遠沒有那麼簡單。”
沈天明卻笑了。
他既然開口，便是深思熟慮過的。
至於資金，更無須她擔憂。
“紅姐，你若信我，就按我說的來。
我叫沈天明，說到做到。”
“定金今天就能給你，先把債還上，我們再籤合同。”
“你看，現在能定下來嗎？”
紅姐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這決定太過突然，幾乎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紅姐呆在原地，手裡那張名片輕飄飄的，卻像是有千斤的分量。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家裡坐著，麻煩纏身，忽然就有人推門進來，說要送你一份產業，還不用你付出任何代價。
往後甚至能一起賺錢——這連夢裡都不敢細想的情節，竟然真真切切發生在自己眼前。
她用力揉了揉眼眶，視野裡的景物晃了晃，才重新清晰起來。
“等等——”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
年輕人已經轉身朝外走去，步子邁得從容，彷彿只是隨手遞了張宣傳單。”你慢慢想，不急。
名片上有我電話，決定了就找我。”
他的聲音從門邊飄來，平靜得不像在談一樁足以改變他人命運的提議。
眼看他就要拉門離開，紅姐忽然一個激靈，幾乎是跌撞著追了上去。”別走！”
她伸手攔住他，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我們再談談……現在就可以談。”
比起將經營多年的店鋪隨手交給陌生人，她心裡其實更偏向眼前這個年輕人。
不管他是心血來潮，還是真有籌劃，能坐下來聊一聊，總歸不是壞事。
倘若他真的能拉自己一把，那豈不是天降的運氣？這麼想著，她索性不再猶豫。
人有時候，糊塗一點反而更好。
紅姐此刻便是如此。
她並非全無考量——剛才那一瞬間，許多念頭已飛快掠過腦海。
她記得店裡常來的幾個年輕女孩曾湊在一起，指著手機螢幕壓低聲音驚呼：
“是沈天明！我最喜歡的那個演員！”
“他怎麼會在這兒？快去要簽名！”
“真的是沈天明……”
起初她並未在意，聽得多了，不免生出幾分好奇。
某日收工後，她倚在櫃檯後，用手機悄悄搜尋了那個名字。
頁面跳轉，照片與介紹映入眼簾，一切忽然有了答案。
既然話已挑明，年輕人便也不再迂迴。
兩人換了間安靜些的屋子，這次是專待貴客的小室。
紅姐替他斟了茶，態度比先前更客氣幾分。
“您……就是沈天明先生吧？”
她試探著開口。
年輕人——沈天明點了點頭，神色坦然。
到了這一步，再掩飾身份反倒顯得矯情。
他更在意的是接下來要談的事。
他是真心想拉對方一把，也真心想借這個機會，為自己鋪一條實在些的路。
往後若有一天，厭倦了眼前浮華紛擾，至少還能有個全然屬於自己的地方，可以安心當個不管事的老闆，日日吃著熱騰騰的火鍋，過點簡單快活的日子。
想到這兒，他嘴角不自覺浮起一絲笑意，又迅速斂住了。
“沈天明先生，”
紅姐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那您看，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著手？我都聽您的安排。”
沈天明聽著這個稱呼，心裡卻微微一動。
比起本名，他其實更習慣對方像先前那樣，喚他一聲“年輕人”
，或是更隨意些的稱呼。
但他沒將這些細微情緒表露出來，只是將茶杯輕輕擱下，抬起了眼。
“紅姐，”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我們從頭慢慢說。”
“直接叫我然就好，姐。
我們籤份合同，我先把定金給你，你拿去把債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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