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神明擲下骰子,最先聽見落地聲的,永遠是匍匐在地的螻蟻。
神朝三年,春,三月初九。
東海之濱,斥萬餘里,盡為鹽鹼。
此地,天不降甘霖,地不生五穀。唯有烈日、罡風與白花花的鹽霜,是這片土地永恆的主題。空氣中瀰漫著鹹腥與死寂的氣息,彷彿被整個繁華世界所遺忘。
對於生活在這裡的數萬“鹽奴”而言,咸陽城裡那位神皇陛下的赫赫天威,遙遠得如同天上的大日,能感受到其存在,卻觸控不到其分毫恩澤。他們的世界,只有潮汐,只有煮鹽,只有被鹽霜侵蝕得潰爛的面板,和一代傳一代、永無止盡的勞苦。
這裡是江氏神朝最貧瘠的角落,是皇權光輝最黯淡的邊緣,也是一片被神道網路有意無意忽略的“法外之地”。
正午,日頭最毒。
一個衣衫襤褸、面板被曬成古銅色的老鹽奴,正佝僂著身子,將一擔渾濁的海水艱難地挑向不遠處的鹽田。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渾濁的眼球裡,看不到一絲一毫名為“希望”的光。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驚疑不定地抬起頭。
天空,似乎暗了一下。
並非烏雲蔽日,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整個世界的“色彩”被瞬間抽離了一幀的詭異感覺。
緊接著,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自九天之上,一閃而逝。
那流光太快,太渺小,以至於老鹽奴以為是自己眼花。他揉了揉眼睛,還想再看,卻什麼也沒發現。天空依舊是那片令人絕望的慘白,大日依舊在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老天爺……又要變天了麼……”
他喃喃自語著,重新挑起鹽擔,蹣跚著向前走去。他沒有看見,就在他身後數里外的一片、從未有人踏足過的鹽鹼地核心,那道流光墜落之處,地面無聲無息地塌陷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深坑。
沒有巨響,沒有煙塵,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被按入了一塊巨大的乳酪。
深坑底部,那枚被江昊親手擲下的“故事光團”,正靜靜地躺著。它表面的光怪陸離已經盡數收斂,看上去,就像一顆平平無奇的、灰白色的石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升,月落。
雙月的光輝,清冷的太陰與詭異的血月,交替灑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
那顆“石頭”沒有任何變化。
直到第三天的黎明,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精準地照射在這顆“石頭”上時。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蛋殼碎裂的聲音響起。一道裂紋,出現在“石頭”的表面。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
最終,在“砰”的一聲輕響中,整顆“石頭”化作了億萬點璀璨的、宛如星塵的光屑,消散在空氣裡。
原地,空無一物。
不,並非空無一物。
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由純粹的金色資料流組成的人形輪廓,緩緩地從地面上“站”了起來。
那輪廓起初極不穩定,如同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它茫然地“環顧”四周,似乎在接收、在分析這個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環境掃描……】
【……法則解析……】
【……檢測到高濃度“鹽”、“鹼”……能量屬性判定為“貧瘠”……】
【……檢測到低等智慧生命跡象……社會結構判定為“原始奴隸制”……】
【……世界規則解析中……“皇權”……“神道”……“氣運”……“百家”……】
【……警告!檢測到未知高維干涉力量……來源:江宇(秩序/熵寂)、江焱(混亂/美學)、江月(觀察/未知)……】
【……警告!本世界底層貨幣邏輯非“信用”本位,非“貴金屬”本位……為“皇權/神力”混合本位……】
【……資產清算報告……】
【……原“魔法少女資本主義世界”總市值:無法估量……】
【……當前資產:歸零。】
【……負債:無法估量。】
【……唯一有效資產:由“承保人”閣下植入的【風險對沖保險協議】……協議編號:昊-001……】
【……協議啟用條件:在當前世界,創造出超越“投資額”(即“保險費”)的“價值”……】
【……啟動“求生模式”……】
一連串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意念流,在虛空中飛速閃過。
那道金色的人形輪廓,在接收到最後一條資訊後,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彷彿一臺被強行重啟的超級計算機。
隨後,那模糊的輪廓開始飛速凝實。
光影交織,資料重組。
一個少女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這片荒蕪的鹽鹼地上。
她有著一頭璀璨的、彷彿揉碎了星辰的紫色長髮,一雙石榴石般的眼眸,此刻卻寫滿了職業化的冷靜與審慎,而非曾經那種蠱惑人心的“愛意”。她身上穿著的,不再是華麗的偶像服或高定的女王禮服,而是一套裁剪得體的、類似前世地球職場女性的白色襯衫與黑色套裙,只是布料的質感,帶著一種非現實的、由光影構成的虛幻感。
星野愛。
曾經的資本女王,如今的……“破產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近乎透明的雙手,感受著這具由純粹概念構成的、脆弱不堪的“臨時身體”。她失去了她的帝國,她的艦隊,她那足以買下星辰的龐大資本。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位“審計官”降臨的瞬間,化為了泡影。
若非她那位至高無上的“天使投資人”兼“承保人”最後時刻的出手,她連同她的世界,就已經被徹底“歸零”,從概念的層面被抹除。
她的臉上,沒有絕望,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找到了全新“商業模式”的、病態的狂喜。
“原來……這才是‘最終輪’的投資。”
她喃喃自語,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將‘我’,連同‘我的世界’,打包成一份‘保險產品’,向更高維度的存在進行‘風險對告’……”
“贏了,‘承保人’獲得收益。輸了,‘承保人’利用‘保險協議’進行索賠,依舊獲得收益……”
“而我,作為這份‘保險產品’的核心資產,唯一的價值,就是不斷地去開拓新的‘市場’,去創造新的‘價值’,去滾大這份‘保單’的金額……”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笑容。
“真是……前所未有的、完美的商業閉環。”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鹽鹼地,望向了遠方那片模糊的、代表著“文明”與“秩序”的世界。
“那麼,尊敬的‘承保人’閣下……”
“在這個全新的‘市場’裡,我該如何為您,賺取第一筆‘利潤’呢?”
她閉上眼睛,龐大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瞬間鋪開。她能“看”到那些鹽奴的絕望,能“聽”到他們靈魂深處的哀嚎,能“嗅”到這片土地上濃得化不開的“貧窮”與“渴望”的氣息。
在曾經的資本女王眼中,這些,都不是苦難。
而是……最優質的、未經開發的……“市場資源”。
“沒有需求,就創造需求。沒有貨幣,就定義貨幣。”
她睜開眼,那雙石榴石般的眸子裡,閃爍著名為“野心”的火焰。
“第一步,需要一個‘實體’,一個能承載‘信用’的‘公司’。”
她低頭,看著這片白茫茫的鹽鹼地。
“就從……鹽開始吧。”
“鹽,是生存的必需品,是這個原始世界最基礎的‘硬通貨’之一。”
“我要在這裡,建立起最高效的‘製鹽工廠’,傾銷最純淨的‘產品’,擠垮所有落後的‘競爭對手’。”
“然後,發行以‘鹽’為抵押的‘鹽票’,作為我的第一代‘企業代幣’。”
“用‘鹽票’,來支付薪水,來購買勞力,來構建我的第一個‘商業生態’。”
她的思維,如同一臺超級計算機,在瞬間便規劃好了一切。
然而,就在她準備邁出第一步時,她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動。
她那概念雷達的邊緣,感知到了三個截然不同的、正從不同方向高速接近的“異常訊號”。
一個,冰冷、死寂,帶著一種要將萬事萬物都納入“規則”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一個,狂熱、混亂,充滿了顛覆一切、焚燒一切的“藝術”與“毀滅”的慾望。
最後一個,則冷靜、銳利,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手術刀,充滿了“觀察”、“分析”與“評估”的意味。
星野愛嘴角的笑容,愈發濃郁。
“啊……‘監管機構’的代表們,已經到了麼。”
她非但沒有緊張,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也好。”
“一場沒有‘監管’和‘對手’的‘商業活動’,未免也太過無趣了。”
“就讓我看看,這個世界的‘玩家’們,究竟懂得多少,名為‘資本’的遊戲規則吧。”
她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彷彿一位即將在世界舞臺上進行路演的CEO,等待著她的第一批……“天使投資人”與“惡意收購者”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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