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秩序的反面不是混亂，而是另一種更高階的秩序。
三日後，東海郡城。
如果說星野愛的“奇蹟之城”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建築工地，充滿了泥土、汗水和野蠻生長的氣息，那麼這座東海郡城，就是一尊被精心雕琢過的、冰冷而完美的玉器。
星野愛乘坐的馬車，由兩名墨家弟子駕馭，緩緩駛入城門。她沒有帶大批護衛，隨行的只有王老四和另外兩名精幹的安保隊員，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胸口用銀線繡著“奇蹟鹽業”的司徽，顯得格外精神。
甫一入城，一股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
街道寬闊筆直，地面由青石板鋪就，乾淨得一塵不染。街道兩旁的房屋，樣式、高度幾乎完全一致，連屋簷翹起的角度都別無二致。行人往來，皆是靠右而行，步履匆匆，卻無一人高聲喧譁。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身著黑色甲冑、手持長戈的郡兵。他們三人一組，以一種恆定的速度在街道上巡邏，目光如刀，掃視著每一個角落。他們的步伐、轉體、乃至呼吸的頻率，都彷彿經過了千百次的演練，整齊劃一得令人心悸。
這裡沒有小攤小販的叫賣，沒有孩童的嬉鬧，甚至連一絲多餘的雜音都沒有。整座城市，就像一臺正在精密運轉的巨大機械，每一個零件，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分毫不差地執行著。
“我的乖乖……”王老四坐在車轅上，看得是頭皮發麻，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車廂裡的星野愛說道：“星總，這地方……怎麼跟個大兵營似的，瘮得慌。”
車廂內，星野愛掀開一角窗簾，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她沒有回答王老四，石榴石般的眸子裡，卻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這就是皇長子江宇殿下的‘秩序之道’麼……”她心中暗道，“將‘法’的理念，貫徹到了城市的每一個毛孔。高效、穩定、安全，但也……死氣沉沉。”
在她看來，這樣的城市，沒有“活力”，沒有“消費的慾望”，更沒有“市場的空間”。它是一個完美的“行政單位”，卻是一個失敗的“商業城市”。
馬車在郡守府前停下。
那是一座比周圍所有建築都要高大、但風格卻更加樸素的府邸。沒有雕樑畫棟，沒有奇花異草，只有黑色的高牆，硃紅的大門，以及門前那兩尊鎮宅的石獅子，都雕刻得稜角分明，充滿了法度的威嚴。
門口的衛兵，比街上巡邏的郡兵更加精銳，他們身上的甲冑泛著幽冷的光澤，眼神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來者何人！”為首的衛隊長上前一步，聲如洪鐘。
王老四連忙跳下車，從懷裡掏出請柬，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軍爺，我們是奇蹟鹽業的，奉郡守大人之命，前來拜見。”
衛隊長接過請柬，驗明無誤後，冷著臉點了點頭，一揮手，兩名衛兵上前，打開了沉重的府門。
“郡守大人在正堂等候，請隨我來。其餘人等，在此等候。”
“是。”星野愛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衫，從容不迫地走下馬車。
她今日穿了一身裁剪得體的月白色長裙，裙襬上用淡金色的絲線繡著繁複而抽象的紋路，既不失華貴，又顯得幹練。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臉上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清麗與自信。
當她走下馬車的那一刻，周圍那些如同雕像般的衛兵，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在這座一切都被“格式化”的城市裡，星野愛身上那種鮮活的、充滿生命力的、甚至帶著幾分“侵略性”的美，本身就是一種“異數”。
她就像一滴滾燙的沸油，滴入了這潭冰冷的清水之中。
“星總，您當心。”王老四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放心。”星野愛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跟著那名衛隊長，一步步踏入了郡守府。
郡守府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空曠、肅穆。庭院裡沒有花木，只有青石鋪地，廊柱筆直，線條剛硬。一路走來，除了巡邏的衛兵，竟看不到一個侍女或僕役。
整個府邸，不像是一個官員的家，更像是一座審判罪犯的衙門。
星野愛一邊走，一邊在心中飛速評估著。李斯的個人風格，比她預想的還要極端。這是一個將“秩序”與“律法”刻入骨髓的人，一個純粹的、甚至有些偏執的理想主義者。
對付這樣的人，尋常的威逼利誘，恐怕效果不大。唯有用一種他無法理解、但又不得不正視的“新道理”，才有可能撼動他堅固的世界觀。
終於，他們來到了正堂。
那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大堂，堂內陳設簡單到了極致。一張長案，兩排座椅，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多餘的裝飾。光線從高大的窗格中透入，照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長案之後，端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四十歲年紀，身著一身嚴絲合縫的黑色官袍，頭戴官帽，面容清癯，嘴唇很薄，法令紋深邃。他的坐姿，如同一座山嶽，紋絲不動。雙手平放在膝上，十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沒有看走進來的星野愛，目光只是平靜地注視著自己面前的一杯清茶。那茶水已經涼了，卻不見一絲漣漪。
彷彿他整個人，連同他周圍的空氣，都凝固成了一塊絕對靜止的琥珀。
然而，星野愛卻從這片死寂中，感受到了一股比千軍萬馬還要可怕的壓迫感。
那是一種無形的“場”。
是“法”的場，是“規矩”的場。在這個場域之內，一切行為、一切言語，都會被無形的標尺所衡量、所審判。任何一絲的僭越，都會招致雷霆萬鈞的反擊。
這就是東海郡守，李斯。
皇長子江宇“秩序鐵籠”的守門人。
衛隊長將星野愛引至堂下，躬身行禮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關上了厚重的大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大門合攏，光線一暗。
整個正堂，徹底變成了一個封閉的、與外界隔絕的“審判庭”。
星野愛站在堂下，李斯坐在案後。兩人相距十步，一個仰視，一個俯視。
資本的女王，與秩序的爪牙，在這一刻，終於完成了他們跨越兩個世界、兩種理念的……初次凝望。
李斯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如同一把剛剛淬火的刻刀，冰冷、鋒利，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那目光落在星野愛身上，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像是在審視一件需要被歸類、被定義的“物品”。
“你就是星野愛？”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乾澀、平板，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正是。”星野愛不卑不亢地回道，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抬起頭來。”李斯淡淡地說道。
星野愛依言，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空。無形的意志在虛空中猛烈地碰撞、交鋒！
李斯的眼神，是一張無邊無際的法網，要將一切都納入既定的格律。
而星野愛的眼神，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汪洋，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無限的變數，以及……足以吞噬一切的慾望。
良久，李斯緩緩開口，說出了他召見星野愛以來的第二句話。
“你的眼裡，沒有對法度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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