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一個商人開始跟你講道理的時候，你最好小心她的合同。
風，帶著鹽鹼地特有的鹹澀氣息，吹拂著三方對峙的衣角。
空氣彷彿凝固了。
星野愛臉上的職業化笑容無懈可擊，但心中早已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江月。
這位二十七皇女，在【異端規約】的創造過程中，展現出了遠超其年齡的、令人心悸的智慧與洞察力。她不像江宇那樣，是規則的化身；也不像江焱那樣，是混亂的信徒。她更像一個冷靜的、站在更高維度俯瞰棋盤的……觀察者。
現在，這位觀察者，親自帶著兩枚分量重到足以壓垮這片鹽鹼地的“棋子”，來到了她的面前。
墨家鉅子，墨班。
法家博士，韓非。
在星野愛被創造出來的“故事”裡，關於這個世界的“歷史資訊”是必不可少的市場調研資料。她當然知道這兩個名號，以及他們背後所代表的、在這個古老王朝中根深蒂固的龐大力量。
墨家，一個以“兼愛、非攻、利天下”為宗旨，由無數能工巧匠組成的嚴密組織。他們的理念，聽起來像是某種……致力於提升社會總福利的“非盈利性組織”？
法家，一個信奉“以法治國”、“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的學派。他們是秩序的擁護者，是規則的制定者與執行者。某種意義上，他們是皇長子江宇那“承道臺”的……理論奠基人。
江月此舉，無異於在她這家小小的“初創公司”門口，同時請來了“理想主義的技術合夥人”和“最嚴苛的監管部門”。
“江月殿下說笑了。”星野愛微微欠身，滴水不漏地回應，“我這裡只是一個小小的製鹽作坊，談不上什麼‘道’，只是想讓大家都能吃上便宜的鹽，順便……賺點辛苦錢而已。”
她巧妙地避開了“資本”這個敏感詞，將其降維成最樸素的“商業行為”。
“辛苦錢？”
沒等江月開口，那位身著灰色儒袍、眼神銳利如鷹隼的法家博士韓非，便冷冷地出聲了。他的聲音，像是兩塊金屬在摩擦，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閣下以‘契約’之名，行‘圈地’之實，將數百鹽奴私自收編，已違背神朝《戶籍法》。”
“閣下以‘鹽票’為憑，擅發通貨，意圖擾亂神朝以‘神元’為本的貨幣體系，已觸犯《金融管制條例》。”
“閣-下無視東海郡府衙，在此地自成一系，已是‘目無王法’之舉。”
韓非每說一條，身上的法度氣息便凌厲一分，那無形的壓力，讓星野愛身後那些剛剛燃起希望的鹽奴們，臉色再度變得煞白，彷彿又回到了那種任人宰割的絕望境地。
王老四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裡。他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釘死的鐵律，讓他無從辯駁。
這就是“法”的力量。在規則制定者的面前，任何“出格”的行為，都會被定義為“罪”。
星野愛卻依舊面帶微笑，彷彿對方說的不是自己，而是某個不相干的人。
她看向韓非，石榴石般的眸子裡，閃爍著理性的光芒：“韓非博士，您說的都對。但我想請問，您所依據的，是神朝的‘成文法’，對嗎？”
韓非眉頭一皺：“神朝律法，天子頒行，佈告天下，自然是成文法。怎麼，你想說它無效？”
“不，我非常尊重神朝的律法。”星野愛搖了搖頭，話鋒一轉，“但任何法律，都有其‘適用範圍’和‘立法精神’。神朝的律法，是為了管理和維繫一個……‘成熟’、‘穩定’的社會。而這裡……”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劃了一個圈，將整個荒蕪、死寂的鹽鹼地都包含了進去。
“……在你們到來之前，這裡，是一片‘法外之地’，一個被神朝主流社會所‘遺忘’的角落。這裡的鹽奴，在《戶籍法》中，甚至不如一頭耕牛。這裡的土地，貧瘠到連最貪婪的貴族都懶得多看一眼。”
“我的到來，沒有讓任何一個神朝子民的利益受損，反而讓一群‘不算人’的人，活得像了人。我沒有從神朝的市場上拿走一文錢，反而是在一片‘價值為零’的土地上，創造出了‘價值’。”
她的聲音清脆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敲在關鍵的節點上。
“用商業的術語來說，我不是在‘存量市場’裡搞破壞，而是在開闢一片全新的‘增量市場’。對於這樣的‘市場開拓行為’，如果生搬硬套管理‘成熟市場’的舊法條，是否違背了‘立法者’鼓勵天下興盛、萬民富足的‘初衷’呢？這，在法理上，是否構成一種……‘適用性偏差’？”
韓非的瞳孔，微微一縮。
適用性偏差？增量市場？
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指核心的邏輯力量，讓他一時間竟難以反駁。他一生鑽研法理，從未想過，法律還能從這個角度去解讀。
“好一個‘利天下’！”
一直沉默不語的墨家鉅子墨班，突然開口讚歎道。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充滿了欣賞。
“姑娘所言，暗合我墨家‘義利相兼’之說！我墨家認為，‘義’，就是‘利’。凡是對天下百姓有利的事，就是最大的‘義’！你讓鹽奴有衣穿，有飯吃，有尊嚴，這就是‘利’，也就是‘義’！”
他看向星野愛身後，那座簡陋卻高效運轉的製鹽工坊，眼中放光。
“我更感興趣的，是你的‘方法’。以‘股權’激勵人心，以‘流水線’提升效率，以‘標準化’確保品質。這種‘規則’，看似無情，卻比任何說教更能激發人的潛力。這其中，蘊含著‘兼愛’與‘非攻’之外的……第三種‘力量’。”
墨班的目光，灼熱得像是一團火。他看到了，一種能讓他的“墨家之道”產生質變的可能性！
墨家擅長技術，卻不擅長“推廣”。他們能造出最精巧的器械，卻無法讓其惠及天下萬民。因為他們缺少一個高效的、能自我迴圈的“組織模式”。
而星一野愛，恰好就帶來了這個模式！
看著態度截然不同的兩位百家巨擘，江月清冷的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笑。
她知道，星野愛這條“鯰魚”，已經成功地攪動了“百家”這潭深水。
星野愛心中念頭飛轉，立刻抓住了這個突破口。
她對著墨班，再次優雅地行了一禮：“墨鉅子過譽了。我所做的，只是遵循‘成本’與‘收益’的商業基本原則。我堅信，任何能夠大規模降低生產成本、提升生產效率的技術，都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優質資產’。而擁有這些技術的‘人’，更是最寶貴的‘核心資本’。”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墨班：“如果墨家願意以‘技術入股’的方式，投資我的‘奇蹟鹽業有限公司’，我願意出讓公司百分之十的‘原始股’，並承諾，未來公司所有技術革新產生的利潤，墨家都將享有永久性的分紅權。”
技術入股！原始股！永久分紅權！
這些新奇的詞彙，讓墨班和韓非都愣住了。
江月的美眸中，異彩連連。
她本以為會是一場關於“道”與“法”的激烈辯論，卻沒想到，被星野愛三言兩語，就拉回了她最熟悉的節奏。
一場關於利益、契約和……未來的商業談判。
“當然，”星下野愛補充道，目光轉向了臉色陰晴不定的韓非，“所有的合作，都將在‘合法’的框架內進行。我非常樂意與法家合作，共同起草一份適用於‘新興經濟特區’的、全新的‘商業法規’。”
“我甚至可以主動向神朝納稅，稅率可以商定。我所求的，不是法外開恩，而是一個……能夠讓我‘合法’地為神朝創造更多‘價值’的……‘牌照’。”
她攤開雙手，笑容坦然而真誠。
“畢竟，誰會拒絕一個……會下金蛋的……‘專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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