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學者們開始用“樣本”、“變數”和“對照組”來討論你的世界時，你最好祈禱自己不是那個將被解剖的“樣本”。
三日後，東海郡城。
這座古老的沿海郡城，今日的氣氛截然不同。街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主道兩旁，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披堅執銳的郡兵肅立，森然的戈矛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全城計程車紳、商賈，乃至普通百姓，都從各自的屋舍中探出頭來，伸長了脖子，望向城門的方向。
他們都在等待。
等待一個足以讓東海郡載入史冊的時刻——來自神朝學術聖地“稷下學宮”的博士團，即將抵達。
郡守府門前，李斯一身嶄新的朝服，神采奕奕，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自得。他身旁，站著郡府的一眾主要官吏，每個人都努力挺直了腰桿，想要在學宮大儒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
而在他們稍後一些的位置，星野愛、韓非、墨班三人，靜靜地站著。
星野愛依舊是一身素雅的白色長裙，卻無人敢小覷。三天來，隨著“奇蹟之城”與郡守府達成合作的訊息傳開，她的名字，已經在東海郡的上流社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只見遠處地平線上，一列車隊緩緩駛來。沒有浩蕩的儀仗，沒有喧囂的鼓樂，只有十幾輛樸實無華的青布馬車，在數十名氣息沉穩的學宮護衛的護送下，安靜地、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厚重感，向郡城駛來。
為首的一輛馬車，在郡守府門前穩穩停下。
車簾掀開，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穿儒服的老者，在兩名弟子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
他看起來年紀雖大，但腰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雖不銳利，卻深邃如古井，彷彿能洞悉世間一切虛妄。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一股無形的、源於知識與歲月的威嚴氣場，便自然而然地散發開來，讓周圍所有的喧囂，瞬間都安靜了下去。
“學生李斯，恭迎顏夫子！”
李斯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對著老者，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來者，正是稷下學宮的當代大儒，以博學、務實、治學嚴謹而聞名天下的顏復！
“李郡守，不必多禮。”顏復的聲音溫和而醇厚，他虛扶一把，目光卻越過了李斯，落在了他身後的韓非身上。
“韓非，你不在學宮精研法理，跑到這東海之濱，倒是攪出了一番不小的風雨啊。”
韓非心中一凜，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師生禮：“學生韓非，見過顏師。學生只是順勢而為，不敢稱風雨。”
“順勢而為？”顏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一轉，終於落在了星野愛身上。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或驚豔，或輕視，或審視。他的目光，平靜、純粹，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匠人，在端詳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想必，這位就是‘奇蹟之城’的星總了。”顏復緩緩開口，“老夫在來的路上，已經拜讀過李郡守呈上的、由你主導的那份‘框架協議’。以商業之契，行兼併之實，以未來之稅，購今日之權。當真是……巧奪天工，匪夷所思。”
此言一出，李斯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而韓非，更是心頭劇震。顏師一眼，便看穿了協議最核心的本質！
星野愛卻依舊神色自若，她盈盈一拜，不卑不亢地說道：“顏夫子謬讚了。晚輩只是一個商人，所思所想，皆為利來利往。能得夫子‘巧奪天工’四字評語，已是榮幸之至。”
“呵呵，利來利往……”顏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能將一郡之未來，都納入‘利’的範疇，你這個商人，可不簡單。”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向李斯，沉聲道：“李郡守，此番老夫奉神皇之命，攜學宮五十名博士前來，並非只為‘監督’。陛下有旨，東海郡，將作為神朝第一個‘經濟與社會發展特區’。”
“我等此來，既是‘監管者’，也是‘記錄者’，更是‘研究者’。”
顏復的聲音，迴盪在郡守府門前，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從今日起，稷下學宮將在此地，成立‘東海觀測總署’。我們將把整個東海郡，當做一個大型的‘實驗室’！”
實驗室！
這個詞，讓李斯等一眾官吏，感到既新奇又振奮。這意味著，他們的所作所為，將成為帝國最高學術機構的研究課題！這份榮耀，可比單純的政績要大得多！
“我們將觀測、記錄、分析‘鹽票’這一新型貨幣的流通、通脹、及其對社會各階層的影響，這是‘經濟學’的課題。”
“我們將研究，在新的薪酬與僱傭模式下，民夫、工人、商賈、士人之間社會關係的變遷，這是‘社會學’的課題。”
“我們還將評估，當商業力量深度介入公共工程後，對官府行政效率、權力結構、乃至法律體系帶來的衝擊，這是‘法理學’與‘政治學’的課題。”
顏復每說一句，他身後那些年輕的博士們，眼中就亮一分。他們臉上，帶著學者發現新大陸時的狂熱與興奮。
最後，顏復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星野愛身上。
“星總，作為這一切的‘變數’引入者，我們需要你，以及你的‘奇蹟之城’，全面配合我們的研究。我們需要你開放所有非核心商業機密的、可供分析的運營資料。當然，我們會以學宮的名義，保證所有資料的匿名性與安全性。”
“作為回報，”顏復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交易”的味道，“‘東海觀測總署’的研究成果，以及我們對未來風險的預判模型，可以與你……共享。”
整個場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顏復這番宏大的構想給震住了。
他哪裡是來監管的？
他分明是來主導一場前所未有的、以整個郡為單位的社會實驗！
而李斯，這位原本的“主角”，在這場實驗裡，似乎也只是一個重要的“環境引數”。
真正的核心研究物件，是星野愛，以及她所代表的那股名為“資本”的全新力量！
韓非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終於明白，星野愛為什麼對學宮的到來如此歡迎。
她根本不怕監管！
她是在用自己的“公司”，去“收購”稷下學宮的智慧！
將這些神朝最頂級的頭腦，變成她商業帝國免費的、最頂級的“風險評估與戰略發展顧問團”！
“能為學宮的研究盡一份力，是奇蹟之城的榮幸。”
星野愛再次深深一拜，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微笑。
“晚輩，以及我的公司，願成為顏夫子這座‘實驗室’裡，最聽話、最配合的……‘樣本’。”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顏復身後的韓非，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抬起頭，正對上顏復那雙深邃的眼睛。
只聽顏複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
“韓非，你曾問我，‘法’的盡頭是什麼。”
“現在，你可以好好看看。當一種力量，可以定義‘價值’，可以重塑‘規則’，甚至可以收買‘智慧’時……你所堅守的‘法’，是會成為斬斷它的利劍，還是……最終為它服務的工具？”
這位大儒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韓非如遭雷擊，瞬間遍體生寒。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言笑晏晏、正與李斯、顏復商討著“研討會”細節的白裙女子，第一次，對自己的“道”，產生了動搖。
自己正在起草的，究竟是匡扶社稷的法度，還是……為一頭即將吞噬天地的巨獸，量身定做的、華麗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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