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理想主義者睜開雙眼,直視深淵時,他要麼被深淵吞噬,要麼……成為深淵本身。
韓非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風化的石像。
咸陽皇女江月那一句句冰冷、精準、不帶絲毫情感的質問,彷彿不是跨越千山萬水的遙遠神念,而是化作了無數柄最鋒利的刻刀,正在他的神魂深處,一刀一刀地,將他畢生所學、所信、所堅持的“法”之基石,徹底地、殘忍地,凌遲、肢解、碾碎成塵。
保護?
還是……合法的掠奪?
他的眼前,光影變幻,無數景象如走馬燈般瘋狂閃爍。
是稷下學宮的朗朗書聲,是恩師荀況的諄諄教誨,是與李斯、姚賈等同窗激辯“法之真意”的意氣風發。那時候,他堅信,“法”是天底下最公平的尺,是懸於天下人頭頂的劍,是約束人性之惡的唯一韁繩。它應該是冰冷的、無情的、至公的,在它的面前,王侯將相與販夫走卒,並無不同。
這難道錯了嗎?
沒錯。
他為星野愛制定的每一條規則,從《奇蹟之城娛樂管理條例》到剛剛新鮮出爐的《奇蹟銀行試行公告》,哪一條不是邏輯嚴謹,哪一款不是權責分明?
一個工人,用汗水換來鹽票,這是勞動所得,受“法”之保護。
他將鹽票存入銀行,獲得利息,這是自願的金融行為,契約精神,受“法”之保護。
他從銀行借貸,承諾在未來償還本息,這是信用的體現,是未來的財富在當下的變現,同樣受“法”之保護。
他拿著借來的錢,走進那座名為“奇蹟”的銷金窟,在極致的慾望刺激下,一擲千金,最終血本無歸。這也是他個人的選擇,他為自己的貪婪付出了代價,賭場光明正大地贏走了他的錢,依舊在“法”的框架之內。
最後,他無力償還債務,銀行根據契約,啟動《債務重組計劃》,將他劃為“不良資產”,用他的勞動力來抵債。這……這依然是“法”!是白紙黑字的契約,是他親手畫下的押!
整個鏈條,完美無瑕。
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合法”的光輝。
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地執行在他韓非親手構建的法理邏輯之上。
可為什麼……當這些完美無瑕的“合法”環節串聯在一起時,最終呈現出的,卻是一幅……一個勤勞的工人,被榨乾了過去、現在、乃至未來所有價值,最終淪為比奴隸更悽慘的“債務工具”的人間地獄圖?
“噗——”
一口心血,毫無徵兆地從韓非口中噴出,染紅了腳下的廢墟塵土。
他的臉色,瞬間由煞白轉為一種病態的潮紅,整個人的精神彷彿被抽空,身形搖搖欲墜。
他所構建的法理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之勢,劇烈崩塌。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用“法”為這座慾望之城築起堤壩,可到頭來,他才是那個為洪水滔天,親自挖掘河道的人!
他不是在約束魔鬼,他是在為魔鬼……遞上屠刀。
“呵呵……呵呵呵……”
韓非扶著一塊斷裂的梁木,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嘶啞、乾澀,充滿了無盡的自嘲與悲涼。
他的目光,茫然地掃過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篩選”的城市。
遠處,奇蹟銀行的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那些僥倖沒有在昨夜的狂歡與暴亂中失去一切的工人們,臉上帶著混雜著希望與敬畏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帶血的汗水錢——那些鹽票,存入那個能“生錢”的神秘所在。他們看向銀行的眼神,如同在仰望一座神殿。
而在另一個方向,王老四正帶著他那支愈發精悍的鎮暴隊,押送著一隊隊垂頭喪氣、眼神空洞的“暴徒”,走向城外的馳道工地。那些人,將成為“公共工程隊”的第一批成員,用未來三年的無償勞動,去“償還”他們對這座城市犯下的“罪”。
希望與絕望,天堂與地獄,在同一片晨光下,涇渭分明,卻又詭異地交融在一起。
而連線這一切的,正是他韓非的“法”。
他的法,成為了衡量“天堂”與“地獄”的標尺,成為了決定誰該上升、誰該沉淪的審判之劍。
可這柄劍,審判的依據,不再是善惡,不再是道德,甚至不再是罪行……而僅僅是“財富”與“信用”。
一個全新的、冰冷到極致的社會秩序,就在他的眼前,在他的親手參與下,破土而出。
顏復大儒的話猶在耳邊:“她不是在經營賭場,她是在經營‘機率’。”
星野愛那清脆而冷靜的聲音彷彿又在靈魂中響起:“這不是魔鬼的手段,這是‘金融’。”
而江月公主那致命的質問,則化作了最後的驚雷,將他所有的虛偽和迴避,都炸得粉碎。
“當社會的總財富,因為‘金融’的加速流轉而急劇增加,但底層的每一個人,卻都背上了沉重的債務時……這樣的‘法’,所締造的‘盛世’,其根基,究竟是建立在岩石之上,還是流沙之中?”
流沙……
是了,是流沙。
韓非的眼中,那渙散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凝聚成一點駭人的寒光。
他終於想明白了。
他錯在哪裡。
他一直以來所學的、所信奉的法家思想,無論是申不害的“術”,商鞅的“法”,還是慎到的“勢”,其根基,都是建立在一個“穩定”的社會結構之上的。君主、臣子、士人、農夫、工匠、商人……每個階層各司其職,財富的流動相對緩慢,社會的矛盾清晰可見。在這樣的世界裡,“法”如同一張大網,可以有效地約束和管理。
可星野愛帶來的“資本”,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它不是“水”,而是“沙”。
是流動的、無孔不入的、可以瞬間改變形態的……流沙!
它以“慾望”為驅動,以“信用”為槓桿,讓財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流轉、增殖。它無視階級,無視身份,只遵循一道鐵律——讓錢生錢。
在這種恐怖的流轉速度面前,他那些基於“穩定”而設計的法律條文,顯得如此僵硬、如此笨拙、如此……不堪一擊。
他的“法網”,根本網不住這些流沙。
非但網不住,這些流沙反而利用了他法網的每一個網眼,將自己塑造成了“合法”的形態,然後,在法網的保護下,更加瘋狂地吞噬、同化一切。
他以為自己在築牆,實際上,他只是在為一片正在擴張的流沙沙漠,劃定了一個看似合法的邊界!
想通了這一點的韓非,沒有感到絲毫的輕鬆,反而墜入了更深的恐懼。
他看到了一幅更加可怕的未來。
當馳道建成,當奇蹟之城的模式席捲整個東海郡,乃至整個神朝……
當所有人都被捲入這場“信貸-消費-債務”的無限迴圈之中,當所有人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都變成銀行賬本上一串串跳動的數字……
那將是怎樣一個“盛世”?
一個財富空前繁榮,但每個人都活在無形枷鎖中的盛世。
一個國家空前強大,但每個人都失去了自由意志的盛世。
一個法律條文無比健全,但“法”的初衷早已蕩然無存的盛世。
這樣的盛世,比最殘暴的暴君統治,還要令人不寒而慄。
因為,在這場遊戲中,你看不到敵人,看不到壓迫者。
你的敵人,是你自己的“慾望”。
壓迫你的,是你自己簽下的“契約”。
一切,都是你“自願”的。
韓非緩緩地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他的眼神,不再有迷茫和掙扎,只剩下一種死寂般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那個信奉“法條即正義”的韓非,在今天清晨,已經死了。
從今往後,他要面對的,不再是如何“制定”法律,而是……如何為這頭名為“資本”的、在流沙之上瘋狂起舞的恐怖巨獸,重新套上韁繩。
哪怕,這韁繩,要用他自己的血肉和靈魂來編織。
他邁開腳步,沒有走向自己的住處,也沒有去尋找顏復大儒,而是朝著那座城市的權力中樞,那棟唯一亮著魔法燈火的三層小樓——星野愛的辦公室,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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