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了牌桌上有多少瘋子之後,依然選擇下注。
瞭望塔上那一聲淒厲的尖叫,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入了名為“奇蹟之城”的沸騰油鍋。
恐慌,是第一反應。
尤其是當那些在港口附近工作的工人們,親眼看到海平面上那一排排猙獰而陌生的黑色艦影時,剛剛因《破產法》而燃起的希望火焰,險些被迎面而來的冰冷海風澆滅。
“那是什麼船?!”
“不是神朝的水師!旗幟不對!”
“海盜?哪有這麼大規模的海盜艦隊!”
人群的騷動,像是投入水中的墨點,迅速向整個城市擴散。剛剛還在為“新生”而歡呼的人們,臉上洋溢的狂喜尚未褪去,便僵硬成了驚恐與不安。
這就是奇蹟之城。一座建立在沙灘上的夢幻之城,它的繁榮如烈火烹油,它的根基,卻也脆弱得不堪一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足以讓這座由“信心”構築的大廈,劇烈搖晃。
然而,秩序的恢復,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叮鈴鈴——!”
刺耳的銅鈴聲,從城中數個新建的“安保崗亭”同時響起。這是一種全新的、被命名為“一級戒備”的警報。
幾乎是警報響起的瞬間,一隊隊身穿統一黑色制服、手持附魔橡膠棍的安保隊員,如同從地裡冒出來一般,迅速出現在各個交通要道。他們並非官府的兵卒,而是隸屬於星野愛“奇蹟安保公司”的僱員,由王老四親自訓練。
他們沒有高喊“不許亂”,也沒有揮舞武器恐嚇。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從腰間的皮囊裡,取出一卷卷早就準備好的羊皮紙公告,貼在最顯眼的牆壁上。
《關於應對東海不明艦隊的緊急預案及風險告知書》。
公告的內容簡單粗暴,卻又精準地切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第一,所有奇蹟之城的“正式僱員”,若在接下來的“突發事件”中受傷或死亡,將獲得三倍至十倍不等的撫卹金,直接打入其銀行賬戶,家人可憑“身份編碼”隨時支取。
第二,所有“債務人”,若在此次事件中表現優異,積極參與城市防禦、後勤保障等工作,將獲得大量的“表現分”,可用於直接抵扣債務,甚至提前獲得“破產豁免”資格。
第三,奇蹟銀行即刻宣佈,啟動“戰時信貸”模式。所有信用評級在“丙上”以上的居民,均可申請一筆緊急貸款,用於購買物資、加固房屋,或是……購買一份由奇蹟銀行剛剛推出的、名為“蠻族入侵險”的新型保險。
當負責宣講的職員,唸到最後一條時,聲音裡都帶著一絲夢幻般的顫抖。
瘋了。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是,星野愛老闆瘋了!
大敵當前,不想著如何禦敵,不想著如何疏散,反而……開始賣保險,發戰爭財?
可是,當最初的錯愕過去,一股更加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情緒,迅速取代了恐慌。
那是一種……被金錢武裝到牙齒的、畸形的“安全感”。
“我操!死了能拿十倍撫卹?那我婆娘和娃這輩子都不用愁了啊!”一個在碼頭扛包的苦力,眼睛瞬間紅了。
“抵扣債務?幹了!老子早就看那些海盜不順眼了!”一個剛剛獲得“新生”希望的債務奴隸,把手裡的鐵鍬捏得咯吱作響。
“‘蠻族入侵險’?賠率一比五?要是那幫孫子真打過來,咱們的房子被燒了,銀行能賠五倍的錢給我們蓋新的?這……這他孃的,我怎麼還有點盼著他們打過來呢?”一個精明的小商人,擠在銀行門口,拼命地想要再買一份。
恐慌?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精確計算過的、混雜著貪婪、狂熱與投機心理的“集體亢奮”。
星野愛,用她那套無往不利的資本邏輯,在短短一刻鐘內,就將一場足以摧毀城邦的軍事危機,成功地“轉化”成了一場全民參與的、風險與收益並存的……大型金融衍生品。
每一個人,都被這套規則牢牢地綁在了奇蹟之城的戰車上。他們不再是被動等待拯救的羔羊,而是與城市利益休慼相關的“股東”。
城市的安危,直接與他們的錢包、他們的未來掛鉤。
茶樓之上,顏復大儒看著窗外那迅速恢復秩序、甚至隱隱透出幾分狂熱的街道,手中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身旁的年輕儒生,早已目瞪口呆,喃喃自語:“老師……這……這不合常理……民心……民心怎能用金錢來衡量與操控?”
顏復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放下茶杯,吐出一口濁氣。
“因為,她根本沒有去‘操控’民心。”大儒的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敬畏。
“她只是……承認了人心最深處的本質,然後,為那種本質,標上了一個清晰得讓人無法拒絕的價碼。”
“當‘忠誠’、‘勇敢’、‘犧牲’這些崇高的品德,都能被量化為實實在在的撫卹金、債務豁免和信貸額度時……你便擁有了,一支用錢都買不來的、最忠誠、最勇敢的軍隊。”
因為,他們不是在為某個虛無縹緲的“國家”或“君王”戰鬥。
他們是在為自己的銀行賬戶,為自己的信貸評級,為那份該死的、誘人無比的“蠻族入侵險”……而戰。
……
奇蹟之城,中央銀行塔。
這座以星野愛名字命名的、城市最高建築的頂層辦公室裡,巨大的落地琉璃窗,可以俯瞰整個港口。
星野愛就站在窗前,端著一杯剛剛磨好的、來自遙遠南疆的咖啡,神情平靜地,欣賞著那支乘風破浪而來的艦隊。
她的身後,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是韓非,面沉如水,眼神中是法學家特有的審視與警惕。
另一個,是剛剛從城外工地緊急趕回來的墨班。這位墨家鉅子,此刻卻像個看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雙眼放光,手裡拿著一個單筒望遠鏡,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他們的船,沒有風帆,竟然能有如此高的航速!是靠人力驅動嗎?看那木槳的划動頻率,需要何等驚人的協調性與體力!還有船體的設計,那種修長的、利於破浪的結構……這是完全不同於我中原樓船的另一套造船理論!妙啊!實在是妙啊!”
“墨子,你看到的是技術。”韓非冷冷地開口,打斷了他的狂熱,“我看到的,是威脅。一支訓練有素、組織嚴密的軍隊,一支……來自未知文明的侵略者。”
“韓非,你看到的,是威脅。”星野愛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晃動著手中的咖啡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而我看到的……是一個全新的、尚未被開發的、廣闊無垠的……市場。”
韓非和墨班同時一愣。
星野愛轉過身,紫色的雙眸裡,閃爍著比窗外陽光還要璀璨的光芒。
“你們看,他們有組織,有紀律,這說明,他們背後,有一個成熟的、穩定的政權。他們有強大的艦隊,這說明,他們有發達的冶金、木工和航海技術。”
“最重要的是,”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遙遙指向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繡著“SPQR”與雙頭鷹的深紅色旗幟。
“他們有自己的旗幟,有自己的圖騰。這說明,他們有自己的文明,自己的驕傲,自己的……需求。”
“一個驕傲的、強大的、有需求的文明,卻‘不遠萬里’地跑來我們這裡……你們說,他們是為了什麼?”
不等兩人回答,星野愛自顧自地說道:“為了黃金,為了香料,為了絲綢,為了傳說中遍地財富的東方。說到底,他們是來‘逐利’的。”
“只要是‘逐利’的,那便是我的客戶。”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巨大的沙盤前。那沙盤上,已經不再是小小的東海郡,而是一幅粗糙、但輪廓分明的……世界地圖。
“韓非。”她看向法家博士,語氣不容置疑,“我需要你立刻組織一個‘涉外法務部’,研究一套適用於‘國際貿易’與‘文明衝突’的法律條文。核心原則是,在我們的地盤上,一切爭端,都必須用我們的‘法’來解決。無論是商業糾紛,還是……軍事衝突。”
“墨子。”她又看向墨家鉅子,“你們墨家的‘非攻’,講究的是實力對等的威懾。我現在,授權你動用銀行的一切資源,我需要你在最短的時間內,向我們的‘新客戶’,展示一下奇蹟之城的‘商品’。比如……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墨子神弩’,或者,能在一瞬間摧毀一整支艦隊的……‘天罰’。”
墨班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老闆……你的意思是……”
“沒錯。”星野愛打了個響指,笑容燦爛而迷人。
“軍火生意。我要做他們的軍火生意。”
“我要讓他們知道,用戰船和刀劍來搶,成本太高,風險太大。而從我們這裡‘買’,不僅質量更好,價格公道,還能享受分期付款和VIP售後服務。”
“我要用我的商品,掏空他們的國庫。我要用我的貸款,控制他們的經濟。”
“我要讓他們,從一支驕傲的征服者艦隊,變成……奇蹟銀行‘海外安保部’的優秀外包團隊,以及‘神朝-羅馬’黃金航線的……第一批股東。”
韓非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能將整個世界都當做商品來販賣的女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種,比任何刀劍、任何法律,都更加恐怖的力量。
那是一種,能將文明、戰爭、驕傲、乃至仇恨,都消融、重組、並最終化為利潤的……終極力量。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緊急敲響。
王老四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
“老闆!不……不好了!”
“是那支艦隊,靠岸了嗎?”星野愛從容地問道。
“不!比那嚴重一百倍!”王老四的聲音都在發顫,“海……海底!我們鋪設管道的工程隊……出事了!”
“剛剛收到深水潛鈴的最後一段訊號……”
“他們說……他們在海底下……挖出了一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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