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秩序,並不排斥混亂。秩序,只是需要將混亂,變成一種可以被定價的……能源。
星野愛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冰冷的汗珠。
那股涼意,甚至比【歸零】之鞘本身散發出的寒氣,更加刺骨。
皇長兄江宇,只用了兩句話,一個動作,就讓她精心構建的、隱藏在三百頁計劃書之下的最深層野心,暴露無遺。
她的計劃,表面上,是為【承道臺】開拓西大陸,將神明“證券化”,收割一切價值。
但其核心,卻暗藏著一個“圓”外之“圓”。
——她計劃將【承道臺】本身,也“拖下水”。
按照她的設計,【承道臺】將作為“最終審計方”和“監管機構”,深度參與到“神明上市”的每一個環節。從資產評估,到發行稽核,再到日常監管。
這意味著,【承道臺】將不可避免地,與“資本”產生深度的、利益上的捆綁。
當第一個“神明IPO”成功,巨量的財富如潮水般湧入【承道臺】的賬下時;當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子皇女們,習慣了用“股價”和“財報”來衡量一個文明的價值時……
【承道臺】的“秩序”,還是那個純粹的、追求“熵寂”的秩序嗎?
還是說,它會不知不覺地,被“資本”所汙染、所同化,最終變成一個……維護“資本秩序”的暴力工具?
這,才是星野愛真正的陽謀。
她要用最甜美的、名為“利潤”的毒藥,讓【承道臺】這臺冰冷的秩序機器,也開始對“價值”產生依賴。
她畫的那個“圓”,不僅僅是把西大陸的神明圈進去,更是試圖把【承道臺】也一起圈進來,讓大家成為“利益共同體”。
而江宇那句“你的‘圓’,畫得很好”,正是看穿了這一點。
那句“但是,還不夠‘圓’”,則是一種更高維度上的、居高臨下的……敲打。
它的潛臺詞是:
你的想法,我懂。
你的野心,我見。
但你格局……小了。
你以為,【承道臺】會害怕被“汙染”?
你以為,秩序,會排斥混亂?
不。
【承道臺】需要的,正是你這種……能夠創造“混亂”,並能將“混亂”量化、定價的工具。
星野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她的腦海中,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她瞬間明白了江宇的意思。
皇長兄,根本不在乎【承道臺】是否會被“汙染”。
因為在他的“絕對秩序”藍圖裡,“資本”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混亂的、野蠻生長的東西,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被“管理”和“利用”的……能源。
就像圈養一群最兇猛的、會吞噬一切的野獸。
星野愛要做的,就是把這些野獸,養得更肥,更壯,更具攻擊性。
而【承道臺】,則負責加固“籠子”,並決定……今天,讓這群野獸去咬誰。
“髒活……”
一個詞,從星野愛的腦海中冒出。
她,和她的“資本之道”,在皇長兄的眼中,就是用來幹所有“髒活”的。
那些秩序不屑於去幹、不方便去幹、甚至幹了會有損“秩序”本身純粹性的事情,都將由她來完成。
比如,用最卑劣的手段,去瓦解一個文明的信仰。
比如,用最貪婪的契約,去奴役一群神明的未來。
比如,用最冷酷的數字,去定義生命的價值。
她將是那隻……在光明之下的、最骯髒的“看不見的手”。
而【承道臺】,將永遠保持其高高在上的、純粹的、作為“最終仲裁者”的……神聖與潔淨。
想通了這一層,星野愛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但緊隨其後的,卻是一種病態的、極致的……興奮。
原來……這才是我的“價值”。
原來……這才是父皇和皇長兄,為我設計的“生態位”。
成為秩序的“陰暗面”。
成為神皇棋盤上,那枚最鋒利,也最“骯髒”的……棋子。
“我……明白了。”
星野愛再次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被“點化”後的通透。
她抬起頭,直視著江宇的背影,那雙紫色的眼眸中,再無一絲一毫的試探與僥倖,只剩下絕對的、工具般的……忠誠。
“請皇長兄……示下。”
江宇,似乎很滿意她這種“一點就透”的悟性。
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下達了命令。
“這份計劃,太‘乾淨’了。”
他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迴盪。
“一份只談利潤,不談風險;只談收購,不談破產;只談天堂,不談地獄的計劃書……是‘不圓滿’的。”
“回去,重寫。”
“我需要看到,‘風險對沖’。”
“我需要看到,‘破產清算’。”
“我需要看到,當整個西大陸的金融體系,因為你的‘貪婪’而發生系統性雪崩時……你的‘B計劃’。”
江宇頓了頓,似乎在思考用詞。
“【承道臺】,可以成為你‘價值’的最終‘擔保人’。”
“但同時,也必須是你‘風險’的……最終‘清算人’。”
“去告訴那些西大陸的神明,與【承道臺】合作,他們能賺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錢。”
“但也要讓他們明白……”
江宇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秩序”的殘酷。
“……如果他們膽敢‘違約’,如果他們試圖挑戰這個‘圓’的規則……”
“那麼,【承道臺】會用比‘資本’高效一萬倍的方式,讓他們,以及他們的文明……真正地,從物理層面和概念層面……”
“……‘歸零’。”
話音落下,江宇抬起手,對著身後的江月,輕輕一揮。
江月會意,立刻將那份被畫了“圓”的計劃書,連同那支硃砂審計之筆,一同遞還給了星野愛。
那支筆,依舊鮮紅如血。
星野愛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
她知道,這支筆,是皇長兄賜予她的……第二件“刑具”。
【歸零】之鞘,約束她的“道”。
這支“審計之筆”,則定義了她“權”的邊界。
“兒臣……領命。”
她第三次,深深地躬下了身。
這一次,是心悅誠服。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在這場名為“九龍奪嫡”的終極考題中,所要扮演的……角色。
她不再去想什麼“圓”外之“圓”,不再去奢望汙染“秩序”。
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如何用最極致的“混亂”,去取悅這極致的“秩序”。
——如何把“髒活”,幹得更“漂亮”。
……
當星野愛、韓非、墨班三人,如同三具被抽走了部分靈魂、又被注入了全新程式的木偶般,走出壹號實驗室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門時。
實驗室的深處,江宇依舊背對著眾人,凝望著那空無一物的水晶容器。
一直沉默侍立的江月,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
“皇兄……您……就這麼相信她?”
“您不怕……她真的會……”
江宇,打斷了她。
“‘相信’,是一個充滿‘變數’的詞。”
“秩序,不談相信。”
“秩序,只建立……‘制衡’。”
他緩緩地,抬起他那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
在他的掌心,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通體漆黑的、由某種未知金屬打造的……棋子。
一枚,最普通的、“圍棋”棋子。
江月瞳孔一縮。
她認得這枚棋子。
這是……九皇子江焱,在被徹底擊潰、被送入“秩序再教育中心”之前,身上唯一剩下的東西。
是他那“毀滅美學”徹底崩塌後,所凝結出的、最純粹的……“虛無”。
江宇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這枚冰冷的棋子。
“星野愛的‘資本’,是‘有’。它要增殖,要擴張,要吞噬一切,讓一切都變得‘有’價值。”
“而江焱的‘毀滅’,最終歸於‘無’。它要否定一切,燃燒一切,讓一切都歸於‘虛無’。”
“父皇,用江焱的‘無’,鍛造了【歸零】之鞘,去制衡星野愛的‘有’。這是第一層制衡。”
“我,用【承道臺】的‘秩序’,為星野愛的‘有’,畫下了一個邊界。這是第二層制衡。”
“但是……”
江宇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遠,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個遙遠的、連他都必須為之警惕的未來。
“……當‘有’,膨脹到極致,連‘秩序’本身都無法完全約束的時候……”
“就需要……一個絕對的‘無’,來讓它……徹底‘坍塌’。”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那枚黑色棋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江焱……你這條路,走錯了。”
“但是,你的‘道’,很有用。”
“現在……睡吧。”
“等到需要你……這顆最純粹的‘病毒’……去引爆那最璀璨的‘泡沫’時……”
“朕……會親自,喚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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