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凌晨三點被主控AI的異常警報吵醒：
“警告：C7區生命維持系統壓力異常下降。警告：E3區備用能源線路出現未知負載。”
安德森從床上彈起來，衝進工程控制中心。
巨大的全息星圖上，代表方舟號結構的3D模型正在閃爍。
數百條管線中，有十幾條呈現出詭異的灰銀色，那不是故障的紅色，也不是正常的綠色，而是一種從未在系統中定義過的顏色。
“調出C7區監控。”安德森命令。
畫面切換。
C7區是方舟的中段貨艙，存放著備用零件和部分非必要物資。
理論上，那裡除了定期巡檢的機器人，不應該有任何人。
但此刻，貨艙裡站著一個人。
不，那已經不是人了。
他的身體有一半變成了機械。
左臂是純粹的金屬構造，關節處露出精密的齒輪和液壓桿；
右半邊臉還保留著人類的面板，但左半邊臉的眼球已經被紅光閃爍的感測器取代。
他的胸腔敞開，可以看到裡面原本的心臟被一個拳頭大小的銀色晶體替代，晶體通過幾十根細如髮絲的金屬絲連線著血管和神經。
“那……那是誰？”副工程師結結巴巴地問。
安德森放大畫面，識別面部特徵。
資料庫比對結果：漢斯·米勒，德裔生物學家，57歲，因在基因編輯領域的貢獻獲得船票。登船記錄顯示，他患有晚期肺癌，本該在醫療艙接受治療。
“他怎麼會……”
話未說完，畫面中的漢斯轉過頭，看向攝像頭。
他那僅存的人類右眼，瞳孔已經擴散，眼神空洞如深淵。
而機械左眼的紅光，則精準地鎖定了鏡頭。
接著，他開口說話。
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胸腔裡的銀色晶體在振動空氣：
“單元#047同化完成。神經系統連結率91%，有機組織保留率23%。符合‘進化者的第一階段標準。”
安德森渾身發冷：“他在說什麼？什麼進化者？”
“警告！”主控AI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檢測到未知資料流入侵！防火牆正在被滲透！入侵源……入侵源來自艦內網路！重複，入侵源在艦內！”
控制中心的所有螢幕同時閃爍。
綠色的程式碼如瀑布般流下，但很快就被另一種灰銀色的程式碼覆蓋、替換、吞噬。
那些新程式碼的結構極其詭異，它們不遵循任何已知的程式設計邏輯，更像是某種活物的思維脈衝。
“切斷外部連線！啟動物理隔離！”安德森咆哮。
但已經晚了。
艙門“砰”的一聲自動鎖死。
通風系統停止工作，燈光驟滅，應急照明亮起慘白的光。控制檯上，所有物理按鈕全部失靈，觸控式螢幕上的圖示扭曲成怪異的幾何圖形。
更可怕的是，安德森感覺到地板在震動。
不是引擎的震動，而是某種有節奏的、像是巨大心臟搏動的聲音：咚，咚，咚。
那聲音從船體深處傳來，傳遍每一層甲板，每一個艙室。
傑克·沃爾頓被尖叫聲驚醒。
他睜開眼，看到套房的門縫下滲進暗紅色的液體那不是血，是某種帶有金屬光澤的粘稠流體。
液體所過之處，地毯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艾麗莎！開門！”他跳下床，衝向艙門。
但門紋絲不動。
他用力拍打金屬門板：“外面有人嗎？開門！我是傑克·沃爾頓！我付了五億美元！”
回應他的，是門外傳來的、非人的嘶吼。
那聲音像是野獸，又像是生鏽的機械在摩擦。接著是撞擊聲，一下，兩下，三下有什麼東西在撞門。
沃爾頓後退幾步，抄起桌上的金屬裝飾品當武器。
門被撞開了。
進來的不是人，也不是怪物，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它曾經是方舟號的安全主管，那個身高兩米、渾身肌肉的前海軍陸戰隊員。
但現在，他的一半身體已經機械化，金屬脊椎從背後刺出，連線著六條章魚般的機械觸手。
他的臉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皮，其餘部分被銀色的金屬板覆蓋，板面上鑲嵌著七顆旋轉的紅色光學感測器。
“沃……沃爾頓……”機械嘴部艱難地吐出人言，聲音像是老舊的收音機“加入……進化……”
“滾開！”沃爾頓將裝飾品砸過去。
金屬砸在機械軀體上，發出清脆的“鐺”聲，連劃痕都沒留下。
機械觸手如閃電般射出，纏住沃爾頓的四肢，將他提到半空。觸手末端的針尖刺入他的面板，注射進冰冷的銀色液體。
“啊！”沃爾頓慘叫。
劇痛從注射點蔓延開來，那不是單純的物理疼痛，而是細胞層面的撕裂感。他感覺到自己的骨骼在重組，神經在被金屬絲替換，面板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生長。
“不……不要……”他掙扎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我有錢……我可以給你們錢……放了我……”
機械主管的七顆紅色感測器同時聚焦在他臉上。
“財富……無用。”機械聲音冰冷“在這裡……只有進化與湮滅。”
更多的銀色液體注入。
沃爾頓的慘叫聲逐漸變調，從人類的聲音，變成金屬摩擦般的電子音。他的眼睛開始發光先是紅光，然後變成穩定的銀白色。掙扎停止了，身體軟下來，機械觸手鬆開，將他放在地上。
他爬起來，動作有些僵硬，但很快變得流暢。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面板下已經有銀色的紋路在蔓延。
握拳，鬆開，感受著新生的力量。
“這就是進化？”他開口，聲音裡有沃爾頓的腔調，但底層是冰冷的電子音。
“第一階段。”機械主管說“你的意識資料已備份。當有機組織轉化完成，你將獲得永恆。”
沃爾頓或者說，曾經是沃爾頓的東西走到舷窗前，看著窗外浩瀚的星空。
他想起自己在地球晚宴上說過的那些話：“民眾是燃料”“精英是飛船”“垃圾就該呆在垃圾該呆的地方”。
現在，他明白了。
在這個宇宙的遊戲裡，從來就沒有什麼精英與垃圾的區別。
只有被選中的棋子，和連棋子都當不上的塵埃。
而他，剛剛從棋子，變成了棋盤的一部分。
方舟號艦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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