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被炸開的破洞後面，不是預想中的岩層或另一個房間，而是一條向下傾斜、直徑約兩米、佈滿了雜亂管線和陳舊標識的狹窄通風管道。潮溼、悶熱、帶著濃重鐵鏽和某種化工原料揮發性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身後，饕餮那令人靈魂戰慄的咀嚼聲和愈發逼近的、觸手刮擦地面的可怕噪音，如同最直接的鞭策。
“下去！快！”李巖嘶吼著，他的聲音因悲痛和決絕而撕裂。他第一個側身滑入洞口，管道內壁溼滑，覆蓋著不知名的粘膩物質。他顧不上噁心，用還能動的右手和雙腳抵住管壁，勉強控制下滑速度，同時用肩膀上的戰術燈照亮下方——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有管道延伸向下的弧度。
王強緊隨其後，他咬著牙，用未受傷的左臂和雙腿緊緊夾住阿土冰冷的遺體，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帶著同伴一起滑入黑暗。張浩、薇拉攙扶著幾乎脫力的靈瞳，澤克抱著儲存裝置，眾人一個接一個，如同下餃子般墜入這條未知的管道。
在他們最後一人消失在洞口的瞬間，倉庫內，饕餮那龐大的、沾著秦烈鮮血的扭曲身軀，終於完全擠到了破洞前。它那主口器蠕動著，似乎對洞口的大小和後面陌生的氣息略有遲疑，但緊隨其後的、更多淨化者殘骸被碾碎的聲音以及某種更高優先順序的指令（或許是清除“攜帶資料逃逸者”），驅使著它開始用蠻力撕扯、擴大洞口，試圖擠入。
管道內，眾人以失控的速度下滑。管壁溼滑異常，毫無著力點。黑暗中，只有李巖肩燈晃動出的微弱光束，映照出飛速掠過的、鏽蝕的管壁、斷裂的線纜、以及偶爾橫亙在路上的、不知是廢棄物還是小型生物屍骸的東西。尖利的金屬凸起劃破他們的防護服和面板，悶熱渾濁的空氣讓人窒息。
“控制速度！用腳！用背！”李巖大吼，但下滑的加速度越來越快。他瞥見側面有一條更粗的橫向管道介面，來不及思考，在身體經過的瞬間，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如鉤，狠狠抓向介面邊緣！
“嗤啦——！”手套瞬間磨破，指尖傳來鑽心的劇痛，但他成功了！下滑之勢驟減。他用盡全身力氣固定住自己，同時伸出受傷的左臂，攔向緊隨其後的王強。
“抓住我！”
王強反應極快，單手抱住阿土，另一隻手和李巖的手臂死死扣在一起。兩人的重量加上下墜的慣性，讓李巖感覺自己整條胳膊都要被撕裂，但他咬緊牙關，雙腳抵死管壁，硬生生扛住了。張浩、薇拉和靈瞳、澤克接連撞上來，幾人如同穿糖葫蘆般在狹窄管道中撞成一團，發出痛苦的悶哼，但下滑終於停了下來。
上方，饕餮撕扯金屬的恐怖噪音，以及某種沉重物體開始強行擠入管道的摩擦聲，清晰可聞。它追上來了！
“不能停！橫向管道！進去！”李巖來不及檢查傷勢，指著那條救了他一命的橫向管道大喊。這條管道直徑稍小，但看起來更陳舊，內壁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和絮狀物。
眾人手腳並用，狼狽不堪地爬進橫向管道。這裡勉強能弓著身子前進，但空氣更加汙濁，每一步都帶起嗆人的灰塵。管道並非筆直，不時有拐彎和岔路，如同迷宮。
“靈瞳！方向！”李巖一邊催促隊伍快速前進，一邊急問。
靈瞳劇烈咳嗽著，她的感知在這樣惡劣混亂的環境中和連續的精神衝擊下，已經變得極其不穩定。“我…我盡力…”她閉上眼，汗水混著灰塵從額頭滑落，“上方…饕餮的能量訊號很近了…左前方…有大量穩定的能量流動，像是主供電線路…右前方…空洞感，有風流，可能…可能通向更大的空間或者…”
她的話被頭頂管道傳來的、一聲沉悶的撞擊巨響打斷！整個管道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是饕餮！它那龐大的身軀顯然無法進入這條橫向管道，但它正在用蠻力撞擊、破壞管道結構！
“走右前方！找風口！”李巖當機立斷。穩定的能量流動很可能意味著學院仍活躍的區域，那裡防禦必然更強。空洞和風流，也許是廢棄區域，也許是出口。
隊伍在昏暗、曲折的管道中拼命爬行。王強依舊拖著阿土，動作艱難。張浩殿後，不時回頭警惕地看向後方黑暗。薇拉和澤克攙扶著靈瞳。李巖打頭，肩燈的光束在灰塵中形成一道搖曳的光柱。
“咔…咔嚓…”令人牙酸的金屬變形聲從後方不遠處傳來，伴隨著饕餮憤怒而不耐的嘶吼。它雖然進不來，但它的破壞顯然在持續。
突然，靈瞳再次開口，聲音帶著新的恐懼：“不對！後面…不止饕餮！有新的訊號！很多！小型，快速，沿著管道內壁移動！”
她話音剛落，一陣密集的、如同無數細小金屬節肢敲擊管壁的“咔嗒”聲，便從他們身後的管道黑暗中傳來，速度快得驚人！
“是清除者微型單位！”澤克失聲道，“學院應對管道入侵的標準配置！數量…很多！”
話音剛落，第一波“清道夫”便湧入了肩燈光束的範圍。那是一隻只拳頭大小、形似機械蜘蛛的玩意兒，通體暗灰色，八條細長的金屬腿使其能在垂直壁面如履平地。它們沒有明顯的武器，但口器位置是高頻率震盪的切割齒，閃爍著寒光。
“開火！別讓它們近身！”李巖舉槍點射。子彈在狹窄空間呼嘯，擊中幾隻機械蜘蛛，爆出細小的火花和零件。但這些小東西數量太多，而且極其靈活，大部分攻擊被它們躲開或硬抗下來，繼續潮水般湧來。
張浩和王強也紛紛開槍，但管道狹窄，流彈亂飛，極其危險。一隻機械蜘蛛趁亂彈跳而起，撲向薇拉麵門！薇拉驚叫一聲，下意識揮手格擋，蜘蛛的切割齒瞬間在她手臂防護服上留下幾道深痕，差一點就割到面板。
“用這個！”澤克突然從包裡掏出一個拳頭大的圓柱體，猛地砸向蜘蛛湧來的方向，同時大喊：“閉眼！”
圓柱體落地，“嗡”的一聲，爆發出刺目至極的強閃光！雖然不是爆炸，但那瞬間的光強足以致盲。洶湧而來的機械蜘蛛群瞬間陷入混亂，許多原地打轉，光學感測器顯然被暫時致盲或損壞。
“閃光彈？你還有這個？”張浩眯著眼問。
“簡易改裝，本來用來干擾探測器的，沒想到用在這裡！”澤克喊道，“效果不長，快走！”
隊伍趁機加速前進。身後的“咔嗒”聲再次響起，那些機械蜘蛛正在恢復。
管道開始向上傾斜，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並非燈光，而是某種灰濛濛的自然光，同時，一股明顯的氣流帶著外面冰原特有的、清冷而乾淨的氣息湧了進來！
“是出口！”希望如同強心劑，讓疲憊不堪的眾人精神一振。
他們手腳並用，拼命向上爬。光亮越來越近，可以看到管道盡頭是一個被破損的金屬格柵封住的出口，格柵外是不斷飄落的雪花和灰白的天空。
“到了！”李巖第一個衝到格柵前。格柵鏽蝕嚴重，但依舊牢固。他抬起腳，用盡力氣猛踹。
“砰！砰！”鏽蝕的螺栓鬆動。
“幫忙！”
王強和張浩也擠過來，三人合力，又是幾下猛踹。
“哐當！”格柵終於被踹開，連同邊緣的冰凌一起，向外掉落。凜冽的寒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卻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屬於自由的冰冷氣息。
李巖探頭出去。外面是一片陡峭的、覆蓋著冰雪的巖壁，他們正處於一個離地約十幾米高的通風口。下方是堆積著厚厚積雪的亂石坡，再遠處，是茫茫無際的冰原，以及更遠方，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他們來時方向的輪廓。他們似乎繞到了學院基地外圍的某個側面山體。
“一個接一個，滑下去！注意落點！”李巖指揮道。
王強先將阿土的遺體小心推出洞口，讓它順著積雪斜坡滑下，然後自己才咬牙躍出。張浩、薇拉、靈瞳、澤克緊隨其後。李巖最後一個離開，在他躍出洞口的瞬間，他回頭瞥了一眼幽深的管道——那密集的“咔嗒”聲已經到了很近的地方，黑暗中似乎有無數紅點閃爍。
他不再猶豫，縱身跳下。
積雪緩衝了墜落的力量，但坡度的陡峭讓他們落地後依然不由自主地向下翻滾、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才在坡底一片相對平緩的雪窩裡停下。每個人都成了雪人，狼狽不堪，但終究是離開了那鋼鐵地獄。
“快！離開這裡！到那片岩石後面！”李巖掙扎著爬起，指著不遠處一片凸出雪面的黑色巖群。那裡可以提供些許掩護。
隊伍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深的積雪中跋涉，衝向岩石區。身後高處的通風口，隱約傳來機械蜘蛛湧出的細微聲響，但它們似乎不適應外部極端低溫環境，沒有立刻追出。
然而，還沒等他們跑到岩石區，一陣不同於風雪的、低沉而規律的嗡鳴聲，從學院基地主體方向傳來。
眾人回頭，心瞬間沉到谷底。
只見學院基地那龐大的、部分被冰雪覆蓋的金屬外殼上，打開了數個不起眼的出口。一架架外形簡潔、線條流暢的梭形飛行器，正無聲地滑出，在空中稍作懸停調整，其底部的掃描裝置便亮起了刺目的紅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他們所在的位置。
是學院的空中追擊單位。
刺耳的警報聲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隱約聽到，冰冷的合成音透過飛行器上的擴音器傳來，在空曠的冰原上回蕩，帶著絕對的宣判意味：
“清除目標確認。座標已鎖定。執行最終淨化。”
逃亡之路，從黑暗的地下，延伸到了這片蒼白無垠的冰原之上，而追獵者，已然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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