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快艇像一條死去的金屬鯊魚，靜靜浮在慘白應急燈照不到的陰影裡。釘子盯著那扇緊閉的、閃爍紅光的金屬艙門，又看了看水面上漂浮的、那些試圖闖入者的遺骸，對鐵砣做了個手勢。後者會意，小心翼翼地操控著他們那艘老爺船，緊貼著另一側的管壁，儘可能不激起水花，緩緩從學院前哨平臺的遠端滑過。老舊電機低沉地呻吟著，每一次轉動都讓人提心吊膽，生怕那閃爍的紅門會突然開啟，衝出全副武裝的學院衛兵。
幸運，或者說，是某種令人不安的死寂籠罩著這裡。艙門沒有開啟，快艇無人看管，只有那規律閃爍的紅點，像一顆不祥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黑暗的水道。
“沒有生命跡象，至少平臺上沒有。”斷牙的鼻子在寒冷的空氣中抽動，低聲報告，“只有鐵鏽，陳舊的機油，還有……一點點腐爛的味道，很淡，從門縫裡飄出來的。”
是廢棄的前哨？還是某種自動化的監控節點？釘子無法確定，但他知道絕不能在此停留探查。目標在更北方，在地表之上。
“加速，離開這裡，找到出口。”釘子低聲道，目光從那些腫脹的屍體上移開。這些人是誰？為什麼冒險來到這裡？又是什麼殺死了他們？疑問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但此刻無暇深究。
小船繼續向北，駛入一片相對開闊的地下水域。頭頂不再是規則的混凝土穹頂，而是嶙峋的天然岩石，巨大的鐘乳石和石筍垂下，彷彿巨獸的獠牙。應急燈的光線到這裡幾乎斷絕，只有偶爾從巖縫透下的、微弱的、不知來源的冷光，映得水面泛著詭異的青藍色。溫度明顯降低了，撥出的氣息凝成更濃的白霧。水流變得幾乎難以察覺，水面上甚至漂浮著細碎的、未曾融化的冰凌。
“我們接近地表了，或者至少是非常寒冷的區域。”薇拉看著儀器上驟降的溫度讀數，聲音有些發緊。草葉從水邊撈起一小塊冰，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是乾淨的淡水冰。這裡的水源可能來自更深的、未受汙染的地下水脈，或者……地表融化的雪水。”
這意味著出口可能就在前方。
水道開始收窄，並出現了向上的坡度。最終，他們來到了一處被崩塌的岩石和厚重的冰層半掩的洞口前。洞外，慘白的光線透入，伴隨著呼嘯的風聲——那是北境凍原特有的、永不停歇的寒風。
“關掉引擎。”釘子下令。電機停止了呻吟，世界瞬間被風聲和冰塊輕微的碰撞聲填滿。眾人合力，將小船拖到一處相對乾燥的岩石後面，用帆布和找到的碎石小心掩蓋好。這是他們返回時可能唯一的交通工具，絕不能有失。
出口被巨大的冰凌和坍塌的巨石堵住大半，只留下一條狹窄、曲折、向上傾斜的縫隙。縫隙裡灌滿了刺骨的寒風，帶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釘子第一個鑽了出去，冰冷的空氣瞬間灌滿肺葉，讓他幾乎窒息。外面是黃昏，或者說，是北境極夜背景下那種永恆不變的、鉛灰色的昏暗天光。狂風捲著雪沫，橫掃過一片怪石嶙峋、覆蓋著厚厚冰甲的荒蕪山坡。氣溫比地下低了至少二十度，即使穿著最厚的禦寒衣物，寒意也像針一樣穿透層層包裹。
身後，隊友們一個接一個艱難地鑽出縫隙，每個人都被眼前的嚴酷景象震撼了一瞬。舉目四望，只有無邊無際的、起伏的白色和灰色，以及天際線上隱約可見的、更加濃重的鉛雲。沒有生命，沒有聲音（除了風聲），只有一片凍結的死寂。
“這裡就是……北境？”王強呵出一口白氣，瞬間在眉毛和帽簷上結霜。
“邊緣地帶。”鐵砣迅速展開行動式終端，調出澤克根據舊地圖和有限情報推測的位置，“根據水道路徑和方向估算，我們應該在學院主基地的西南方向，直線距離……大約三十到四十公里。但這裡是山區，實際路程更遠，環境更惡劣。”
“先找地方建立觀測點，”釘子搓了搓凍僵的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形，“要隱蔽，能擋風，視野要好，最好能看到學院方向。”
尋找合適地點花了他們將近兩個小時。最終，他們在距離出口約一公里外的一處背風的山脊裂縫中，找到了一個理想的隱蔽所。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入口狹窄隱蔽，內部卻較為寬敞乾燥，可以容納他們六人以及部分裝備。更重要的是，從洞口一個特定的角度望出去，透過兩片巨大冰凌之間的縫隙，可以清晰看到東北方向一片相對平坦的冰原，以及冰原盡頭……
“天哪……”薇拉第一個舉起高倍望遠鏡，調整焦距，然後發出了難以置信的低聲驚歎。
其他人也紛紛舉起望遠鏡或利用槍械的瞄準鏡看去。
在目力所及的遙遠地平線上，一片龐大的、幾何形狀極其規整的、銀灰色與暗藍色相間的建築群，如同從冰原上生長出來的金屬巨獸，匍匐在那裡。它被一層幾乎與灰暗天空融為一體的、半透明的淡藍色能量屏障整個籠罩，屏障表面偶爾有微弱的資料流般的光帶掠過。建築群中心，是一座高聳的、如同倒置山峰般的錐形主塔，塔頂有規律地閃爍著暗紅色的警示燈光。主塔周圍，是數座同樣風格、但規模稍小的附屬建築，以及縱橫交錯、泛著金屬冷光的通道和平臺。整個基地看不到任何活動的身影，寂靜得可怕，只有那層能量屏障和塔頂的紅光，證明著它並非死物。
“學院主基地……”鐵砣的聲音乾澀，他快速在終端上繪製著草圖，標記著看到的顯著特徵和可能的防禦塔、出入口位置。
“比想象的……更大，更……先進。”王強喃喃道，即使隔著這麼遠，那種冰冷的、非人的科技感依然撲面而來，與廢土上任何聚居點的粗獷混亂形成殘酷對比。
在他們與基地之間的廣袤冰原上，偶爾能看到一些移動的小點。將望遠鏡倍數調到最大，能看清那些是學院的“淨化者”巡邏隊。它們通常以三到五臺為一組，沿著固定的路線，不知疲倦地巡邏著，身上的探照燈在昏暗的天光下掃來掃去。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個更小的、類似蜘蛛形態的自動哨戒裝置，在雪地上快速移動，消失在建築的陰影裡。
“防禦森嚴，幾乎沒有視覺死角。”鐵砣記錄著巡邏隊的路線和間隔，“強行突破，哪怕我們有一支軍隊，也是送死。”
釘子放下望遠鏡，心中沉甸甸的。這就是他們跨越千難萬險要面對的目標，一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
然而，觀察了幾個小時後，他們發現了更令人不安的跡象。
首先被注意到的是冰原上那些不自然的、巨大的破壞痕跡。在距離基地能量屏障大約兩三公里的外圍雪地上，散落著一些巨大的、被撕碎的金屬殘骸，看樣式是某種大型的、多足地面載具，絕非“淨化者”那種人形機器。雪地上佈滿了激烈的爆炸坑和能量武器灼燒的焦痕。
“那裡發生過戰鬥，規模不小。”王強指著那些殘骸。
緊接著，斷牙的鼻子再次發揮了作用。他在觀測點下方背風的雪地裡，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痕跡。那不是機器或人類的足跡，而是一種巨大的、彷彿某種重型鈍器反覆夯砸留下的凹坑，邊緣不規則，直徑接近兩米。凹坑周圍的雪被某種高溫或強酸物質腐蝕，呈現出焦黑色和詭異的融化紋理。空氣中，除了冰雪的寒冷，還隱約飄蕩著一股極其微弱、但讓斷牙鬃毛倒豎的、混合了臭氧、熔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狂暴生命氣息的味道。
“是它，”斷牙喉嚨裡發出低吼，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一絲……畏懼，“那頭在冰原上游蕩的‘巨獸’……留下的味道。很新鮮，不超過兩天。”
“這裡也有！”草葉在另一處巖壁下，發現了幾道深深的、彷彿被巨大犁耙劃過的溝壑，岩石被硬生生刮掉了一層，斷面光滑，呈現出高溫熔融後又迅速冷卻的玻璃質光澤。“它和學院的防禦部隊交過手，而且……看起來是它主動在攻擊基地外圍。”
這個發現讓所有人脊背發涼。“饕餮”，那頭吞噬一切能量和物質、連學院都視為巨大威脅的怪物，竟然就在這附近活動，而且似乎在持續攻擊學院基地！它想幹什麼？打破能量屏障衝進去？還是僅僅被基地散發的能量所吸引？
釘子將觀察到的所有細節——基地佈局、巡邏規律、能量屏障的視覺特徵、外圍的戰鬥痕跡以及“饕餮”留下的新鮮痕跡——透過鐵砣的加密資料鏈，儘可能詳細地傳回了後方的“鐵砧”基地。傳回的資訊需要時間，等待迴音的時間則更加漫長。
夜幕（或者說，是北境更加深沉的昏暗）完全降臨，氣溫驟降到了足以凍裂鋼鐵的程度。他們輪流在洞口警戒，其他人則擠在巖洞深處，依靠一小盞低功率的加熱器和彼此的體溫取暖，嚼著冰冷堅硬的口糧，聽著洞外鬼哭般的風聲。
澤克的回信在幾個小時後傳來，資訊簡短而沉重：“已接收。基地防禦等級極高，常規滲透可能性低於5%。‘饕餮’活動加劇是變數，但不可控，危險係數極高。建議：繼續潛伏觀察，尋找能量屏障週期性波動規律（可能與前哨屏障同源），或基地物資補給出入口。注意隱蔽，絕對安全第一。‘家園’與盟友，等待你們的眼睛。”
釘子關閉了終端螢幕的微光，巖洞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風聲。他們終於看到了目標，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那層淡藍色的能量屏障，彷彿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橫亙在廢土的絕望與學院的冰冷秩序之間。而屏障之外，還有一頭更加不可理喻的怪物在徘徊、覬覦。
滲透？如何滲透？從哪個漏洞？什麼時候？
問題如同洞外的寒風，冰冷而尖銳，盤旋在每個人心頭。他們像六隻渺小的螞蟻，趴在巨獸的腳邊，尋找著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縫隙。北境前哨建立起來了，但希望，卻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渺茫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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