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比去時更加沉默。回程的潛流小船似乎比去時更加沉重,載滿了鉛灰色的冰原寒風、能量屏障冰冷的微光,以及那座沉默的金屬巨塔在每個人心頭投下的巨大陰影。他們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幸運地沒有再次遭遇那隻盲螈巨獸(或許它仍徘徊在入口附近,或許已遊向更深處覓食),也避開了暗流中的其他威脅。穿過週期性波動的能量屏障時,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那層冰冷的薄膜被再次甩在身後,才敢大口喘息。
當鏽蝕的小船終於抵達地下管網邊緣,六人拖著疲憊不堪、幾乎被凍僵的身體,再次踏上相對熟悉的廢土地面時,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昏暗的天空、呼嘯的風、甚至空氣中淡淡的輻射塵味道,此刻都帶上了一絲不真實的、近乎“溫暖”的意味。他們與留守的接應小隊匯合,沒有多餘的寒暄,立刻登上等候的、經過偽裝的車輛,在夜幕掩護下,向著“鐵砧”基地的方向疾馳。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身顛簸的聲響。釘子靠坐在角落,閉著眼,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將所見所聞一遍遍梳理。鐵砣在膝蓋上展開防水地圖,用顫抖的手指(寒冷和激動兼而有之)勾勒著記憶中的路線和學院基地的輪廓。薇拉抱著儀器包,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飛逝的荒原。王強一遍遍擦拭著他的步槍,動作機械。斷牙蜷縮在角落,喉嚨裡偶爾發出低沉的聲音,似乎在壓抑著什麼。靈瞳則一直很安靜,蒼白的臉幾乎隱在兜帽的陰影裡,只有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鐵砧”基地的金屬閘門在身後沉重關閉,將廢土的寒風與危險暫時隔絕。溫暖(相對而言)的空氣、昏黃但穩定的燈光、熟悉的面孔……這一切都讓繃緊的神經略微鬆弛,但緊接著,一種更沉重的疲憊感和使命感湧了上來。他們沒有時間休息,簡單的清潔、進食和傷口處理後,立刻被帶到了基地深處的核心簡報室。
房間不大,擠滿了人。聯盟的核心高層幾乎全數到場:老酋長阿斯塔面容沉靜,但眼神銳利如鷹;機械神甫澤克的全息影像在房間一角閃爍,無數資料流在背景中無聲滾動;幾位主要聚居點的代表和戰鬥隊長也都在場,空氣中瀰漫著混合了菸草、機油和緊張情緒的凝重氣息。
釘子站在粗糙拼接的全息戰術板前,作為隊長,他負責做主要簡報。他沒有修飾,沒有渲染,用最簡潔、最平實的語言,講述了潛入、遭遇盲螈、發現學院監控、利用規律穿越地下潛流、遭遇學院前哨、最終抵達北境邊緣建立觀測點的全過程。隨著他的敘述,一張張用便攜終端拍攝的、不甚清晰但資訊量巨大的照片被投射到戰術板上:盤踞在入口的盲螈巨獸、灰黑色的監控節點、巨大而冰冷的能量屏障、水下潛流的黑暗、學院緊閉的艙門和停泊的快艇、以及……最後,那座矗立在冰原盡頭、被淡藍色屏障籠罩的宏偉而詭異的銀灰色建築群全景,和那些如同金屬昆蟲般規律巡邏的“淨化者”小隊。
當最後一張照片——那座高聳的錐形主塔的特寫——定格在螢幕上時,整個簡報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通風管道低沉的氣流聲和某人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規模……比我們之前最壞的估計,還要大至少三到五倍。”一位戰鬥隊長,以勇猛著稱的“雷斧”,聲音乾澀地打破了沉默,他指著螢幕上那些附屬建築和疑似機庫、能源中心的設施,“這根本不是個簡單的‘基地’,這他媽是個……是個要塞城市!能自給自足的那種!”
“能量屏障的強度未知,但看覆蓋範圍和穩定性,其能源輸出級別……非常高。”澤克的電子合成音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與我們在邊境遭遇的‘淨化者’小隊攜帶的便攜屏障完全不同級。要維持這種規模的常態化屏障,消耗的能量是天文數字。學院的核心能源技術,超出了我們現有情報的評估。”
“那些巡邏的‘淨化者’,密度和路線都顯示其內部自動化防禦體系非常完備,”鐵砣補充道,調出了他手繪的巡邏路線和間隔估算圖,“幾乎沒有視覺死角。而且,在更外圍,我們還發現了這個……”
他切換到另一組照片:雪地上巨大的、被撕裂的金屬載具殘骸,焦黑的爆炸坑,以及那些直徑近兩米、邊緣呈熔融狀的恐怖凹痕。
“這是……?”阿斯塔老酋長眯起了眼睛。
“我們認為,是‘饕餮’留下的痕跡。”釘子沉聲道,“非常新鮮。它就在那片冰原上活動,並且,似乎在與學院的防禦部隊發生衝突。這些戰鬥痕跡距離主基地屏障大約兩三公里,說明‘饕餮’有能力衝擊到其外圍防線,甚至造成了一定破壞。”
這個訊息在高層中引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饕餮”的存在和威脅等級,聯盟高層是清楚的。但它如此接近學院基地,並似乎在進行某種持續的攻擊,這是新的、複雜的變數。
“一個好訊息是,”薇拉接著彙報道,“我們發現基地的能量屏障,以及我們在地下遭遇的前哨屏障,其能量輸出都存在週期性波動。波動週期大約一百二十分鐘,低谷期強度會下降約15%,持續約三十秒。這個週期,與澤克之前監測到的‘元靈’主體能耗波動週期高度重合。這意味著,屏障的能量可能直接來自‘元靈’核心,其強弱與‘元靈’的實時負載相關。或許,在‘元靈’進行大規模運算或執行特定高能耗任務時,屏障會出現短暫的薄弱視窗。”
“三十秒……穿過幾公里開闊的、有巡邏隊的冰原,突破屏障,進入內部……”一位代表搖頭,臉色難看,“這視窗太短,幾乎不可能利用,除非我們就在屏障邊上等著。”
“而且,我們還不清楚屏障的具體厚度、穿越時的副作用,以及內部是否還有次級屏障或陷阱。”鐵砣冷靜地指出。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壓抑的呼吸聲。敵人的強大、防禦的嚴密,遠超預期。之前制定的任何強攻計劃,在這樣一座鋼鐵堡壘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希望似乎隨著一張張清晰的照片,迅速黯淡下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凝重時刻,一個略帶沙啞、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響起了。
“我……感覺到了些東西。”靈瞳坐在角落的陰影裡,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一直很安靜,此刻突然開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釘子看向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說。
靈瞳深吸一口氣,似乎有些不安,但眼神卻很堅定。她不太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說話,尤其要描述那些模糊而詭異的“感覺”。
“在觀察站……當我集中精神,試著去‘看’那個基地的時候……”她斟酌著詞語,語速很慢,“我看到的,不只是那些建築和屏障的光……我感覺到……一種‘飢餓’。”
這個詞讓幾個高層皺起了眉頭。
“飢餓?”老酋長阿斯塔重複道,語氣平和,帶著詢問。
“是的,一種……很龐大,很……空洞的飢餓感。”靈瞳努力描述著,眉頭緊蹙,“和我們在荒原上遠遠感覺到的‘饕餮’的那種混亂、貪婪、吞噬一切的‘餓’不一樣。‘饕餮’的餓,是野獸的,是本能。但基地深處的那個……更冷,更有序,更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式的、龐大的機器,在執行‘吸收’、‘容納’、‘轉化’的命令,但因為得不到足夠的……‘東西’,而一直處於一種……空洞的運轉狀態。”
她抬起眼,看向眾人,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深深的忌憚:“那感覺很奇怪,好像基地本身,或者它深處藏著的某個東西,是一個巨大的、永遠填不滿的……空殼,在不停地索求著什麼。這種感覺,在屏障波動的低谷期,似乎會……更明顯一點。”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靈瞳的“感覺”一向是聯盟最難以量化、卻也最不敢忽視的情報之一。她描述的這種感覺,冰冷、有序、龐大的“飢餓”,與“饕餮”的混亂貪婪形成詭異對比,卻又似乎指向某種更深的聯絡。
澤克的資料流無聲地加速了片刻,全息影像的光芒明滅不定。“如果靈瞳的感知是準確的……這可能意味著學院在基地深處進行的某些專案,或者‘元靈’的某種核心需求,涉及大規模的能量或物質……‘汲取’?這與我們之前發現的、學院四處蒐集高價值能源和稀有物質的行為模式,有潛在的邏輯關聯。也或許……”他頓了頓,“是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更危險的東西。”
“無論如何,”釘子最後總結,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和巨大壓力下的沙啞,但依然穩定,“我們帶回了通道的路線圖、敵人的防禦部署、基地的規模外觀、能量屏障的潛在弱點、‘饕餮’的活動情況,以及……靈瞳感知到的異常。前路艱難,目標比想象中更強大,但至少,我們睜開了眼睛,看到了它真實的模樣。不再是傳聞,不再是猜測。”
他環視了一圈沉默的高層,目光最終落在阿斯塔老酋長沉靜的臉上。
“如何利用這些情報,如何制定下一步的計劃,”釘子緩緩道,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是現在需要我們所有人,一起面對的問題了。”
老酋長緩緩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桌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原上化不開的凍土。情報帶來了希望的火種,也帶來了近乎絕望的沉重。下一步,該怎麼走?無人能立刻給出答案。只有靈瞳描述的那種“空洞的飢餓感”,如同冰冷的幽靈,悄然徘徊在每個人意識深處,帶來一種比面對高牆鐵壁更加深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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