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基地迎來了短暫的喘息。地熱原型機的成功併網，雖然只能滿足部分能源需求，但那穩定執行的嗡嗡聲和重新明亮起來的燈光，如同強心劑般注入了每個人的心裡。居住區再次有了令人安心的暖意，水培農場的補光燈得以延長工作時間，維修車間的裝置也恢復了活力。卡洛斯甚至兌現承諾，真的拿出了一些私釀的、辛辣嗆喉的“烈火”，讓最核心的幾位建設者在一次簡陋的慶功中分享。一種久違的、帶著希望的氛圍，開始在基地內瀰漫。
然而，就在這稍顯放鬆的第三日傍晚，尖銳的警報聲，驟然撕裂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警報並非來自探測範圍最遠的、針對學院活動的能量感測器網路，而是來自基地外圍，由碎骨部落獵人佈設的傳統陷阱和警戒裝置。那是利用獸筋、骨鈴和特殊氣味圈組成的、物理與原始預警結合的防線。此刻，代表西北側一條隱秘雪溝入口的骨質風鈴，正透過預設的、極難被電子探測發現的細長管道，在警衛室的模擬沙盤上瘋狂顫動，發出急促的、非自然的“咔嗒”聲。
“西北三號警戒區！物理觸發！”負責監控的警衛立刻將資訊傳遞給指揮中心。
格隆、陳末、葉芒、卡洛斯等人迅速趕到指揮中心。主螢幕上，西北側入口附近的被動紅外和震動感測器也相繼傳來了微弱的異常訊號——幾個快速移動、與環境溫差微弱但存在、且行動軌跡明顯規避已知陷阱分佈區的人形熱源。
“不是野獸，行動有戰術規避意識。不是學院機器人，熱訊號和移動模式不符合資料庫。”葉芒快速分析著有限的訊號特徵，臉色凝重，“是人，而且很可能是熟悉荒野、經驗豐富的潛行者或……掠奪者。”
“多少人？裝備如何？”格隆沉聲問。
“熱訊號顯示……至少六個，最多不超過八個。訊號很模糊，對方應該有基礎的防紅外手段。裝備……無法判斷，但移動速度和隱匿能力，不像是普通流民。”葉芒敲擊著鍵盤，試圖增強訊號，但干擾很大。
“不管是誰，他們已經摸到了我們家門口。”卡洛斯捏緊了拳頭，眼中兇光閃爍，“霜痕帶一隊人，從側翼繞過去，堵住他們的退路。我帶人從正面壓過去。敢來‘鐵砧’嗅探，就得留下點東西！”
“等等！”陳末阻止了卡洛斯立刻行動的意圖，目光銳利，“他們只是在外圍試探，沒有直接進攻。可能是偶然發現，也可能是有目的的偵察。搞清楚他們的來意更重要。格隆將軍，我建議，先示弱，引他們靠近二號預設防禦區，然後……抓活的。”
格隆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可以。葉芒，模擬一段‘意外’的能源波動，範圍控制在二號防禦區附近，偽裝成裝置故障或小規模勘探活動。卡洛斯酋長，你的人負責外圍封鎖和抓捕主力，動作要快，儘量留活口。‘家園’的獵手在制高點提供掩護。注意，如果對方有重武器或表現出強烈的敵意，允許使用致命武力，但優先俘虜。”
命令迅速下達。“鐵砧”基地如同一隻被驚動的刺蝟，表面的慌亂是偽裝，內裡的尖刺已悄然豎起。
在基地有意洩露的、微弱的、彷彿勘探裝置發出的不規則能量波動誘導下，那幾個不速之客果然上鉤了。他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更加小心但也更加迅捷地向波動源——一個被偽裝成臨時礦物取樣點的巖縫入口靠近。
透過隱蔽的攝像頭和碎骨獵人銳利的眼睛，入侵者的樣貌清晰起來。總共七人，穿著由獸皮、舊時代織物和金屬片拼接而成的混合裝束，臉上塗抹著灰白相間的雪地迷彩。他們的裝備出乎意料地精良：主武器是保養得不錯的、帶有自制消音器和簡易光學瞄具的突擊步槍，腰間掛著破片手雷，揹負著鼓鼓囊囊的揹包。行動間配合默契，交替掩護，前進路線選擇老辣，明顯是久經戰陣的老手，而非烏合之眾的掠奪者。
就在他們接近到距離偽裝入口不到三十米，開始分散隊形，似乎準備進行最後一次偵察然後突入時——
“動手！”
卡洛斯的低吼在內部頻道響起。
剎那間，看似平靜的雪地驟然“活”了過來。數名身披白色偽裝服的碎骨戰士從積雪下、巖縫中暴起，如同捕食的雪豹，以驚人的速度撲向最近的目標。幾乎是同時，高處的岩石後，幾名“家園”的神槍手扣動了扳機，特製的、帶有強效麻醉劑的鏢彈精準地射向另外幾名入侵者的非致命部位。
入侵者的反應也極快！遭遇突襲的瞬間，他們沒有慌亂潰逃，而是立刻背靠背組成一個簡易的圓形防禦陣，手中的武器噴吐出火舌。沉悶的槍聲在峽谷中迴盪。一名撲得過猛的碎骨戰士肩頭中彈，悶哼一聲摔倒在地，但更多的戰士已經衝到了近前。
短兵相接，瞬間爆發。碎骨戰士的骨刃、戰斧與入侵者的步槍槍托、格鬥匕首兇狠地碰撞在一起。入侵者個體戰鬥力不弱，但碎骨戰士在力量、近距離搏殺經驗和人數上佔據了絕對優勢，更兼有“家園”槍手在外圍精準的麻醉彈支援。
戰鬥在五分鐘內結束。七名入侵者，三人被麻醉彈放倒，兩人在格鬥中被擊暈，一人被當場格殺，最後一人見勢不妙試圖逃跑，被外圍埋伏的霜痕用套索生擒。
兩名碎骨戰士受了輕傷，無人陣亡。這算是一場乾淨利落的勝利，但格隆和陳末等人的臉上沒有絲毫輕鬆。
俘虜和屍體被迅速帶入基地深處的隔離審訊室。入侵者身上的物品被仔細檢查。他們的裝備雖然混雜，但部分零件上有統一的、粗糙的火焰與骨骸交叉的標記。攜帶的補給品中，有一種高能量的、味道刺鼻的肉乾，以及少量在北境頗為罕見的、治療凍傷和輻射病的草藥。更重要的是，在其中一名俘虜貼身的口袋裡，搜出了一張手繪的、相當粗略但涵蓋範圍不小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紅叉標記了幾個地點，其中一個，赫然就在“鐵砧”基地附近區域，旁邊還標註著一個問號。地圖邊緣，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幾個詞：“學院蹤跡？熱源異常？查明。”
俘虜的口供，在“家園”審問者和碎骨部落“有經驗人士”的聯合“詢問”下，很快被撬開。這夥人自稱來自一個被稱為“掘骨者”的流浪者部落。他們並非傳統的、以劫掠定居點為生的掠奪者，而更像是一群在嚴酷北境中游蕩、依靠狩獵、拾荒、偶爾也幹些不那麼光彩的勾當為生的強悍生存者。他們的首領，被稱為“疤臉”克魯格，以冷酷、狡猾和對北境瞭如指掌而著稱。
“我們……我們只是在這一帶狩獵雪地犎牛，偶然探測到微弱的地熱異常和……和一點不像自然形成的金屬回波，”“掘骨者”的小頭目，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在適當的“說服”後，喘著氣交代，“疤臉老大對任何異常都感興趣，特別是……跟學院有關的。他派我們幾個過來看看，是不是學院又搞出了什麼新礦坑或者前哨站……我們沒想硬闖，真的，就是看看……”
“學院？”陳末敏銳地抓住了重點，“‘掘骨者’對學院很感興趣？為什麼？”
俘虜猶豫了一下，在感受到旁邊碎骨戰士不耐煩的哼聲後，趕緊說道：“疤臉老大……他一直懷疑，幾年前我們部落一支很重要的狩獵隊失蹤，跟學院有關。而且……而且他好像一直在找什麼東西，叫什麼‘方舟’？據說那玩意兒跟學院的大秘密有關，能找到它，就能……就能得到難以想象的力量，或者離開這鬼地方。我們平時也在留意學院的運輸隊和奇怪的活動，這張地圖上標記的，都是我們發現過學院活動痕跡或者有異常訊號的地方……”
“方舟？”葉芒和陳末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名詞再次出現了，而且是從一個看似無關的流浪者部落首領口中。
“你們怎麼知道‘鐵砧’的？”格隆冷聲問。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俘虜連連搖頭，“地圖上只標了大概區域和異常型別。我們找到這附近，發現了有人活動的痕跡，很新，很小心，但確實存在。然後……然後就探測到了你們故意放出來的那個能量波動……我們以為……以為是學院的小型據點或者勘探隊，想……想看看能不能撈點好處，或者抓個舌頭問問……”
審訊結束，俘虜被重新關押。指揮中心裡的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凝重。
“不是巧合。”葉芒指著地圖上那個紅叉和問號，“他們是有目的地在搜尋學院相關活動的區域。我們的地熱開發，雖然極力掩飾，但鑽探和初期執行產生的微弱熱能輻射、可能的地震波，還是被他們捕捉到了。他們把我們當成了學院的據點。”
“這個‘掘骨者’部落，是個新變數。”格隆的手指敲擊著桌面，“他們對學院抱有敵意，也在尋找‘方舟’。是敵是友，難以預料。”
“但我們的位置已經暴露了。”卡洛斯悶聲道，“雖然幹掉了他們一隊人，但那個‘疤臉’克魯格發現他的人沒回去，肯定會起疑，會派更多的人來。這裡不再絕對安全了。”
陳末沉吟道：“或許……這未必完全是壞事。‘掘骨者’熟悉北境，對學院有追蹤經驗。如果他們真的也在找‘方舟’，並且與學院有舊怨……有沒有可能，在特定條件下，進行有限的合作，或者至少……利用他們的動向，來牽制學院？”
“與狼共舞，危險至極。”格隆搖頭，“尤其是這種在荒野中生存下來的‘狼’，兇殘且不可控。但你的顧慮也有道理，我們不能再樹新敵。當前首要任務，是加強基地外圍警戒，消除一切可能洩露位置的痕跡，評估此次事件導致基地暴露的風險等級。同時……葉芒，想辦法從俘虜口中，挖出更多關於‘掘骨者’、關於‘疤臉’克魯格、以及他們所知關於‘方舟’的一切資訊。我們需要判斷，這是一支需要儘快剷除的威脅，還是一個……可以謹慎觀察，甚至有可能加以利用的混亂因素。”
剛剛獲得能源之心的喜悅，被不期而至的“掘骨者”徹底衝散。“鐵砧”基地在獲得動力的同時，也迎來了新的、來自陰影中的窺視。北境的棋局上，又多了一顆難以預料走向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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