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履帶碾過“鐵砧”基地外圍最後一道警戒線,濺起的泥雪混合著暗紅色的冰碴。外出行動的隊伍返回了,卻沒有勝利凱旋的喧囂。裝甲車和改裝運輸車上佈滿了能量武器灼燒的焦痕、動能彈撞擊的凹坑,以及變異生物留下的粘液與抓痕。車廂裡瀰漫著血腥、汗水、機油和止痛劑的混合氣味,更多的是壓抑的沉默,以及傷員偶爾無法抑制的痛哼。
基地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面凜冽的風和可能存在的追蹤者,卻關不住瀰漫在每個人心頭的沉重。
陣亡者的遺體(或殘留物)被小心地抬下,覆蓋上粗糙但乾淨的帆布,在醫療區旁的空地上一字排開。長長的名單被貼在公告板上,墨跡猶新:
“家園”衛隊,陣亡七人,重傷三人,輕傷十一人。
“鋼鐵之心”動力甲小隊,陣亡兩人(均為外骨骼被擊穿後殉爆),重傷一人(脊柱損傷),輕傷四人。
碎骨部落勇士,陣亡九人,重傷五人(其中兩人斷肢),輕傷難以計數。
“綠色諾亞”支援人員,陣亡一人(為搶救傷員被流彈擊中),輕傷兩人。
陳末直屬偵察及特戰小隊,重傷一人(澤克,神經連線過載後遺症),輕傷三人。
合計陣亡十九人,重傷十人,輕傷超過二十人。對於“鐵砧”基地有限的人口和戰鬥力量而言,這是一次慘重的打擊,尤其是在“破曉行動”即將發動的關頭。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是某人的戰友、親人、依靠。
確認摧毀代號“深淵搖籃”的學院重要前期生物實驗室一處;繳獲/回收早期實驗資料若干(包括關於“牧者”的部分加密日誌);獲取關鍵生物組織樣本一份(來源、特性待分析);獲取學院外圍防禦網絡部分實時動態(已由葉芒團隊分析);與“掘骨者”達成初步情報交換協議(脆弱但存在);實戰檢驗了新裝備與協同戰術。
然而,當格隆將軍站在簡易講臺上,用沙啞的嗓音念出陣亡者名單,並帶頭脫帽致哀時,任何繳獲資料的價值,在生命的重量面前,都顯得蒼白。基地內一片寂靜,只有寒風掠過金屬框架的嗚咽。勝利的滋味,摻雜了太多苦澀。
哀悼之後,現實的問題接踵而至。依據聯盟成立時擬定的《戰時貢獻度評估與資源分配暫行條例》,此次“深淵搖籃”行動的得失需要進行評估,以確定各參與方應獲得的“貢獻點數”,這將直接影響後續“破曉行動”中的人員安排、資源配額、話語權乃至戰利品(如果有)的分配。
評估在基地最大的會議室(兼作戰指揮室)進行,氣氛比預想的更加凝重,甚至帶上了火藥味。
“家園”和碎骨部落方面認為,摧毀實驗室、吸引學院注意力、繳獲實體樣本是“硬”貢獻,價值應最高。而“鋼鐵之心”和以葉芒為首的技術派則認為,澤克用生命冒險換取的、關於“元靈”底層協議衝突及“牧者”的資料碎片,其潛在戰略價值無可估量,應給予最高權重。雙方就“即時戰術價值”與“長期戰略價值”的換算比例爭執不下。
碎骨部落的卡洛斯酋長面色陰沉,他的部落傷亡比例最高。他強硬提出,傷亡本身也應作為“貢獻”或“犧牲”計入點數,否則對承擔了最慘烈正面突擊的部落戰士不公。“用血換來的進攻通道,難道不如躲在後面分析資料的值錢?”他的質問讓格隆臉色難看,但一部分“家園”的中下層軍官私下表示理解。
陳末最後時刻放棄部分資料、優先保全員撤離的決策,也成了爭論點。格隆認為此舉導致關鍵情報缺失,影響了“潛在最大收益”,應酌情扣減相關行動點數。而卡洛斯和薇拉等人則堅決反對,認為在那種情況下,儲存有生力量是唯一正確選擇,指揮官不應因“可能”的損失而受罰,否則無人敢在關鍵時刻做出決斷。
會議一度陷入僵局,各方代表情緒激動。碎骨部落的戰士拍著桌子,獸人語和通用語髒話齊飛;“家園”的軍官據理力爭,引經據典(條例);“鋼鐵之心”的代表則相對冷靜,但態度強硬;葉芒試圖用資料模型解釋情報的長期收益,卻被斥為“不懂戰場代價”。
陳末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爭論聲稍歇,他才敲了敲桌子,平靜地開口:
“條例第三條,貢獻度評估,需綜合考慮行動成果、承擔風險、付出代價、及對聯盟整體戰略的貢獻,由各方代表投票,並經軍事委員會(戰時由各方最高指揮官組成)核准。”
他環視眾人:“摧毀實驗室,打亂了學院節奏,拿到了樣本,這是成果,點數A。承擔了重大傷亡,尤其是碎骨部落的勇士們,這是代價,必須尊重,折算為額外點數B,撫卹另計。獲取關鍵情報,指明瞭‘元靈’內部可能存在安全協議衝突,以及‘牧者’這個未知因素,其戰略價值我認為高於摧毀實驗室本身,點數C。指揮官臨場決策,保全了大部分有生力量和已有成果,為後續‘破曉行動’保留了核心小隊,避免更大損失,這本身也是對聯盟的貢獻,點數D,但決定放棄部分潛在情報,需在情報點數C上做一定折減。”
“具體比例,”陳末看向葉芒和“家園”的一位擅長統計的老兵,“由技術組和後勤組,參考歷史任務資料和當前戰略急需,拿出一個建議方案,我們表決。記住,我們爭吵,是為了下次行動更公平,更有力,不是為了分裂。‘破曉行動’在即,學院不會給我們時間內耗。”
他既承認了各方的付出與訴求,又將爭議拉回了規則框架內,並點明瞭外部威脅的緊迫性。最終,經過又一輪激烈的討價還價和部分妥協,一份各方勉強接受的貢獻度初步評估方案得以透過。過程艱難,但至少,聯盟的規則在第一次真正的考驗中沒有崩碎,而是在碰撞中顯出了韌性。
就在會議結束,眾人帶著疲憊和依舊殘留的不滿散去時,葉芒匆匆找到了格隆和陳末,眼中帶著一絲熬夜的血絲,也有一抹銳利的光。
“將軍,陳隊長,有發現。”她將便攜終端上的資料圖表展示給他們看,“這是過去二十四小時,我們對學院北境防禦網絡能量訊號(透過之前‘掘骨者’提供的漏洞和澤克獲取的協議碎片進行窺探)的監測情況。”
圖表上,代表學院基地及幾個關鍵外圍節點能量流動強度的波形,原本呈現出一種規律而穩定的波動。但在大約“深淵搖籃”實驗室自毀的那個時間點前後,整個網路出現了明顯的、同步的波動和紊亂,持續時間大約三小時。雖然波動幅度不算巨大,但波及範圍很廣,且破壞了原有的規律性。
“看這裡,”葉芒放大其中一個節點的細節,“能量排程出現短暫的遲滯和衝突,部分割槽域的感測器網路反饋出現了大約百分之七的異常冗餘資料,防禦炮塔的充能週期也有大約兩分鐘的微小紊亂。雖然很快就恢復了常態,但這種‘同步紊亂’,極有可能是‘深淵搖籃’的毀滅,觸動了學院防禦網絡某個不為人知的聯動協議,或者更可能——其自毀造成的能量衝擊和核心資料鏈路的突然中斷,對依賴高度自動化和中心調控的學院防禦體系,產生了短暫的‘連鎖反應’和‘處理延遲’。”
格隆立刻抓住了關鍵:“你是說,攻擊並摧毀學院的某些關鍵外圍節點,可能會短暫干擾其整體防禦網絡的穩定性?”
“有這種可能,”葉芒謹慎地點頭,“但需要更多驗證。這次是實驗室自毀,能量級別不低,且可能涉及較深的系統連結。下次如果我們主動攻擊類似節點,造成的紊亂可能不同。而且,學院肯定會吸取教訓,加強節點間的冗餘和隔離。”
陳末沉思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計劃周詳,選擇合適的關鍵節點,在其網路‘紊亂’的短暫視窗期發動主攻,或許能降低突破其外圍防禦的代價?”
“理論上是這樣,”葉芒答道,“但這很冒險。視窗期可能很短,且難以精確預測。一旦錯過,或者學院有隱藏的快速恢復協議,我們就會撞在最堅固的防線上。”
“機會……”格隆低聲重複,眼中閃爍著軍人的銳利光芒,“再微小,也是機會。葉芒,我要你牽頭,立刻分析‘深淵搖籃’的結構、它在學院網路中的可能位置、以及這次紊亂的具體模式和持續時間。結合我們手中的其他節點情報,‘破曉行動’的突襲方案,需要把這個‘可能的視窗’考慮進去!”
“是!”
戰後的清算帶來了傷亡的悲痛和內部的摩擦,但也透過規則的執行勉強維持了聯盟的統一。而就在這沉重的氣氛中,一絲微弱的、可能帶來轉機的漣漪,在冰冷的數字和波形圖中被捕捉到。下一次攻擊,或許就能利用這短暫的“紊亂”,在學院的鐵壁上,撕開一道決定性的裂口。
傷亡名單帶來的陰霾尚未散去,新的希望與風險,已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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