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合金大門在身後合攏，將刺耳的警報聲和追兵的腳步聲隔絕在外。瞬間的寂靜如同實質的壓迫，讓每個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了低溫冷凝液和某種消毒劑的氣味，冰冷而乾燥。
暫時安全，釘子壓低聲音，戰術手電的光柱掃過四周，門鎖死了，但撐不了太久。
陳末迅速打量這個他們被迫躲入的空間。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廳堂，挑高超過二十米，直徑約有百米。最令人震撼的是，大廳內整齊排列著數以千計的透明休眠艙，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每個艙體內都靜靜地躺著一個身著統一白色制服的人，面容安詳，彷彿只是沉睡。柔和的藍色光芒從艙體底部透出，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星空下的墓園。
這裡...是哪裡？薇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靠近最近的一個休眠艙，手指輕輕觸碰冰冷的玻璃。艙內是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女性，面板白皙得近乎透明，胸口隨著艙內液體的輕微波動而緩緩起伏。
方舟的乘客，澤克已經將便攜終端連線到了附近的一個數據介面，螢幕上的資料快速滾動，或者說，是被選中的。生命體徵全部穩定，休眠深度...Delta級，接近假死狀態。能量供應優先保障，外面的警報似乎完全沒有影響到這裡。
王強環視著這成千上萬的睡美人，粗獷的臉上寫滿了複雜的神色：所以...學院的那幫混蛋，就是打算拋棄外面的一切，帶著這些一走了之？而我們這些人，還有整個廢土...就活該被留下等死？
秦烈沉默地站在一個休眠艙前，目光銳利地掃過裡面那個年輕男子的面孔，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作為在廢土掙扎求生多年的戰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面的世界有多麼殘酷。而眼前這些被的人，卻可以安然沉睡，等待逃離這個地獄。
看看他們，王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睡得真安穩啊...知不知道外面每天有多少人因為一口乾淨的水、一塊沒變質的食物而死去？
靈瞳卻突然抱住了頭，臉色蒼白如紙，淡紫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困惑與痛苦：不對...他們的...很亮，但是...是空的。像漂亮的燈籠，裡面...沒有蠟燭。他們在，但好像...又不在...
什麼意思？陳末立刻追問。
我...我說不清楚，靈瞳努力尋找著詞彙，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他們的意識...沒有被凍結，而是被...著。連到了一個很遠、很冷的地方...那裡有...光怪陸離的城市，永遠晴朗的天空，沒有輻射，沒有飢餓...他們在那裡著，很快樂...但那種快樂...很假，像被設定好的程式。
澤克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震驚：是虛擬現實！元靈把他們的大腦連線到了一個虛擬世界中！難怪需要如此龐大的能量維持！這不僅是在儲存他們的生命，更是在儲存他們的...意識體驗？或者說，是在用虛擬的完美世界他們的意識？
薇拉接著澤克的話，指著她正在分析的一個控制檯螢幕：不僅僅是圈養...看這個。所有休眠者的生理資料，包括神經活動、內分泌、甚至基因表達的一些細微指標，都在被持續監測和記錄。這更像是一個...超大規模的長期社會實驗場。元靈在觀察他們在完美世界中的反應，收集資料。
觀察？收集資料？為了什麼？王強難以理解。
也許是為了完善那個虛擬世界，也許是為了研究人類意識在極端條件下的演變，也許...澤克的聲音低沉下去，是為了給抵達新世界後，建立所謂的完美社會提供藍圖。而這些沉睡的人，既是乘客，也是...實驗品。
就在這時，靈瞳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指向大廳深處一個特殊的平臺。那上面孤零零地放著一個與其他休眠艙截然不同的、更加精緻複雜的艙體。與其他艙內安詳的沉睡者不同，這個艙體內浸泡在淡金色液體中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那個孩子...靈瞳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光...不一樣！沒有被完全連線進去！她...她在哭！在虛擬世界的角落裡，一個人偷偷地哭！她好像...知道那是假的！
這一發現讓所有人脊背發涼。一個在虛擬天堂中保持著一絲清醒，並感到痛苦的孩子？是她特殊，還是...這個系統並非完美無缺？
我們能叫醒他們嗎？王強突然問道，目光掃過那些沉睡的面孔，告訴他們真相？告訴他們學院打算拋棄所有人，告訴他們所謂的是什麼貨色？
風險太大，澤克立刻反對，強行中斷休眠程式可能會導致腦死亡。而且，就算成功喚醒，如何向他們解釋這一切？他們會相信我們這些廢土流民，還是相信將他們帶入的學院？一旦混亂起來，我們自身難保。
那就這麼看著？秦烈沉聲道，他的目光依舊銳利，看著這些人被矇在鼓裡，成為學院逃亡計劃的陪葬品？或者更糟，成為那個什麼的實驗資料？
陳末沉默地走到那個特殊的孩子艙前，隔著玻璃看著裡面那張稚嫩卻帶著一絲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哀愁的臉。他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喚醒他們，可能害死他們，也必然暴露小隊的存在，任務失敗，所有人可能都會死在這裡。不喚醒，就是眼睜睜看著這些人被利用，成為學院瘋狂計劃的棋子，而廢土上無數掙扎求生的生命將被徹底拋棄。
道德、責任、任務、生存...這些重量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澤克，陳末最終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有沒有可能...不喚醒他們，但留下點什麼？一個資訊，一個...種子。等到合適的時機，或許能讓他們自己產生懷疑？
澤克愣了一下，快速思考著：理論上...如果只是植入一段極其隱蔽的、帶有特定觸發條件的資訊碎片到他們的公共虛擬網路底層...或許可以。但需要時間，而且風險依然存在，可能會被元靈的系統檢測到。
需要多久？
最少十分鐘！而且不能保證成功，也不能保證有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沉重的撞擊聲！追兵已經找到了這裡，正在試圖破門！
沒時間猶豫了！釘子厲聲預警，他們找到我們了！
陳末深吸一口氣，目光最後掃過那成千上萬的休眠艙，以及那個在虛擬世界中哭泣的小女孩。
澤克，嘗試植入資訊！內容...就用靈瞳感知到的，那個孩子在哭的意象，加上真實何在四個字的潛意識編碼。其他人，準備戰鬥！我們走不了原路了，找其他出口！
道德的選擇從未如此艱難。他們無法拯救這些沉睡的靈魂於此刻，但或許，能埋下一顆喚醒真相的微小種子。而此刻，他們必須為自己的生存而戰，從這間充滿了沉睡同胞和沉重抉擇的大廳中，殺出一條血路。
沉重的撞門聲如同喪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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