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基地指揮中心的爭論最終以一項危險的妥協告終。在格隆將軍堅持下,基地防禦提升至最高等級,並派出了多支偵察隊擴大警戒圈,持續監控“掘骨者”可能的動向。與此同時,陳末獲得了有限授權,在確保絕對安全和有周密應急預案的前提下,嘗試進行一次極其謹慎的接觸行動,目標只有一個:評估“掘骨者”首領“疤臉”克魯格的真實意圖和潛在價值,為聯盟的最終決策提供最關鍵的情報。
“這太冒險了,陳末。” 臨行前夜,格隆在陳末狹小的休息隔間裡,眉頭緊鎖,“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戰士和領導者之一,但談判……尤其是和那些在荒野裡啃骨頭活下來的豺狼談判,是另一回事。他們不按任何規則出牌,只認實力和利益,而且翻臉比翻書還快。”
陳末正在檢查一套沒有任何標識、但做工精良的混合材質護甲,聞言抬起頭:“正因為他們只認實力和利益,我們才需要親自去稱量。紙上談兵,永遠不知道對手的成色。我們示弱,會被吞掉;我們只展示蠻力,可能兩敗俱傷,讓學院得利。我需要看到他眼裡的東西,格隆。看到他仇恨學院的火焰有多旺,看到他對‘方舟’的渴望有多深,也看到……他貪婪的底線在哪裡。”
他頓了頓,將一把大口徑、槍管鋸短的手炮插進腋下槍套。“薇拉能讀懂人心細微的變化,王強能保證在最壞的情況下我們有撕開一條血路的能力。我們不會暴露‘鐵砧’的真實身份,就作為另一股也在追獵學院的‘流浪勢力’。如果他能合作,哪怕只是有限的情報共享或互相視而不見,對我們都有利。如果他包藏禍心……” 陳末的眼神冷了下來,“那這次接觸,本身也是一次抵近偵察,為我們下一步行動提供依據。”
格隆沉默良久,最終拍了拍陳末的肩膀:“活著回來。基地需要你。如果事不可為,訊號發出,卡洛斯會帶人接應,哪怕把那個區域翻過來。”
次日黎明前,一支精悍的小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鐵砧”。包括陳末、薇拉、王強,以及兩名最擅長潛伏和反追蹤的碎骨部落獵手“鬼影”和“靜步”。他們沒有攜帶任何可能暴露來源的制式裝備,武器雜而不亂,護甲實用但無明顯特徵,就像北境常見的、實力不俗的流浪傭兵小隊。按照俘虜提供的模糊資訊和葉芒對地圖、口供的交叉分析,他們朝著西北方向一片被稱為“鏽骨峽谷”的複雜地貌區前進,那裡被認為是“掘骨者”活動頻繁的區域之一。
路程充滿兇險。他們避開了開闊地,穿行在冰隙和古老的、被積雪半埋的城市廢墟中。碎骨獵手的本能多次讓他們提前規避了疑似陷阱的區域和遊蕩的小型變異生物群。途中,他們確實發現了不止一處“掘骨者”活動的新鮮痕跡:熄滅不久、經過偽裝處理的篝火餘燼,特殊符號的刻痕,以及非自然佈置的、用於捕獵或預警的裝置。這些都顯示,“掘骨者”在此地經營已久,且組織性遠比普通掠奪者更強。
第三天下午,在接近“鏽骨峽谷”邊緣一處風化嚴重的金屬塔樓廢墟時,他們被發現了。
沒有警告,沒有喊話。幾支淬毒的吹箭從不同方向的廢墟孔洞中無聲射出,目標是隊伍最外側的王強和一名碎骨獵手。王強憑藉著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直覺,在破空聲微響的瞬間猛地側身,毒箭擦著他的頸甲劃過。“靜步”則更誇張,彷彿後背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反手用匕首格飛了射向自己的箭矢。
“停步!表明來意!” 一個嘶啞、乾澀,彷彿砂紙摩擦金屬的聲音從塔樓高處的陰影裡傳來。緊接著,周圍的斷壁殘垣後,緩緩站起了七八個身影,全身覆蓋著灰白色的偽裝,手中的武器對準了陳末等人。他們出現得無聲無息,顯然早已在此設伏。
陳末抬起手,示意己方不要妄動。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槍口,最後望向聲音來源的陰影。“我們沒有惡意。來找‘疤臉’克魯格談筆生意。關於……北邊的鐵罐頭,和它們藏著的‘大船’。”
塔樓上的陰影沉默了幾秒。顯然,“鐵罐頭”(學院)和“大船”(方舟)這兩個關鍵詞起了作用。那個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濃濃的懷疑和審視:“談生意?就憑你們幾個?誰知道你們是不是鐵罐頭放出來的新誘餌?”
“如果是誘餌,不會這麼少人,也不會用這種方式來找‘掘骨者’。” 陳末的聲音穩定,不卑不亢,“我們的人在前邊和鐵罐頭的巡邏隊有點‘摩擦’,抓了個舌頭,聽說‘疤臉’也在找它們的麻煩。多個朋友多條路,至少,交換點訊息,看看有沒有互相行個方便的可能。如果‘疤臉’沒興趣,我們轉身就走,就當沒見過。”
又是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對方似乎在用某種方式溝通。片刻後,嘶啞聲音道:“留下所有重武器,只帶隨身短槍。蒙上眼睛。跟我們走。要花樣,立刻打死。”
條件苛刻,但也在意料之中。陳末示意王強和獵手們照做。他們的主武器被卸下,眼睛被厚厚的、不透光的汙濁布條矇住,然後被分開引領著,在廢墟和崎嶇的地面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很久,中間似乎還穿過了一段寒冷的地下通道。這是下馬威,也是安全措施。
當眼罩被粗魯地扯下時,他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由數個倒塌的大型倉庫拼接而成的空間。這裡顯然是“掘骨者”的一個重要據點,空氣中瀰漫著煙火、鞣製皮革、劣質燃料和未散盡的血腥味。到處是忙碌的身影,修補裝備,處理獵物,擦拭武器。不少人向陳末他們投來毫不掩飾的、混雜著好奇、警惕和貪婪的目光。空間中央燃著一大堆篝火,跳動的火焰照亮了前方一個坐在由廢舊輪胎和獸皮堆成的“王座”上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但絕不笨拙的男人。他臉上有一道極其猙獰的、從左上額劃過鼻樑直到右下頜的陳舊傷疤,讓他的面容顯得扭曲而兇戾。疤痕似乎傷及了左眼,那隻眼睛是灰白色的,毫無神采,但右眼卻銳利如刀,瞳孔是冰冷的淺灰色,看人時彷彿能刮下一層皮。他穿著混合了舊時代戰術背心、厚重獸皮和金屬護片的裝束,腰間挎著一把改造過的、帶有大型彈鼓的自動霰彈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的右臂上,有一個雖然被後來增添的傷疤和紋身破壞、但依稀可辨的舊紋身——那是一個被劃掉的、樣式古老的學院安保部門徽記。
“疤臉”克魯格。前學院外圍安保主管。俘虜口中的情報被證實了。
克魯格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完好的右眼,緩慢而極具壓迫感地掃過陳末五人,目光在陳末平靜的臉上、薇拉鎮定的眼眸、王強緊繃的肌肉以及兩名碎骨獵手野性未馴的姿態上逐一停留。他的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試圖壓垮來者的心理防線。
“聽說,你們想和我談生意?關於學院?” 克魯格終於開口,聲音比塔樓上那個嘶啞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人脊背發涼。“先證明你們不是學院的狗,或者……其他想來撿便宜的禿鷲。”
陳末迎著克魯格的目光,坦然道:“證明?我們站在這裡,沒被你的手下射成篩子,就是證明。學院不會派這麼少的人來送死,也不會用‘談生意’這麼麻煩的方式。至於其他禿鷲……” 他頓了頓,“我們剛端掉學院外圍的一個小補給站,拿到了點東西,也死了兩個兄弟。聽說你也在找學院的麻煩,所以想來問問,有沒有彼此用得上的訊息。比如,怎麼避開那些‘幽魂’的眼睛,或者……某個‘大塊頭’(指饕餮)經常在哪片區域活動。”
克魯格的獨眼微微眯起。陳末的話半真半假,既展示了實力(端掉補給站),也表明了傷亡和需求,還點出了“幽魂”和“大塊頭”這兩個關鍵詞,顯示他們並非一無所知的新手。
“補給站……” 克魯格的手指在自動霰彈槍的護木上輕輕敲擊,“座標。戰利品清單。死的人,怎麼死的。”
這是進一步的試探和驗證。陳末早有準備,報出了一個真實存在、但已被廢棄的學院小型前哨座標(偵察隊之前發現的),並描述了幾樣常見的戰利品和一種學院外圍警衛的常見反擊戰術。細節真實,經得起推敲。
克魯格聽完,沉默了片刻,對旁邊一個手下微微頷首。那手下迅速離開,似乎是去核實或傳達什麼。然後,克魯格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直刺陳末:“你們想要什麼?我又能得到什麼?”
“我們想要學院外圍防禦的薄弱點,巡邏隊的盲區,特別是靠近他們核心區的。” 陳末直視克魯格,“我們得到訊息,他們好像有個大計劃(指方舟),可能會調動力量,我們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撈一票大的。作為交換,” 他示意王強開啟一直揹著的、不起眼的行軍袋,露出裡面幾塊用防輻射布包裹的、閃爍著幽藍光芒的能量電池,以及幾盒稀缺的軍用級抗生素和鎮痛劑,“這些,是‘誠意’。另外,如果我們得手,戰利品分你們三成。如果你們有關於那個‘大塊頭’的行蹤規律,或者學院最近異常調動的訊息,價格另算。”
能量電池和藥品在廢土是硬通貨,尤其是對“掘骨者”這種缺乏穩定補給來源的勢力。克魯格的獨眼在那些物資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重新盯住陳末。
“外圍情報……我有。”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我的價碼,比這些高。”
“你說。”
“第一,你們剛才說的那個廢棄補給站,東邊五十里,還有一個類似的監控節點,我要它的確切情況和守備力量。你們去摸清楚,情報給我。” 這是借刀殺人,也是進一步測試陳末小隊的實力和誠意。
“可以。”
“第二,我要一套完整的、能干擾‘幽魂’那種隱形雜種至少三十秒的裝置,或者可靠的方法。” 克魯格的要求直指要害,顯示他們確實深受“幽魂”偵察之苦。
陳末略微沉吟(這需要和葉芒確認):“需要點時間,但可以想辦法。”
“第三,” 克魯格的獨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和毫不掩飾的貪婪,“如果你們真的對學院的核心區有想法……我要你們得手後,幫我從裡面帶一樣東西出來。”
“什麼東西?”
“一個銀色金屬箱,大約這麼大,” 克魯格比劃了一個尺寸,“表面有‘Ω-7’的標記。裡面裝的,是能徹底毀掉某個該死的‘方舟’程式的金鑰,或者說……病毒。那本來是我的東西,被學院奪走了。” 他臉上的疤痕因激動而微微抽搐,“拿到它,你們要的任何關於學院外圍甚至部分內部結構的情報,我都可以給你們,甚至……在某些‘適當’的時候,我的人可以配合你們,製造點混亂。”
資訊量巨大!克魯格不僅確認了“方舟”的存在,還暗示他手中曾掌握能威脅“方舟”的東西,並且對學院內部有一定了解!他的仇恨根源似乎也與此有關。
薇拉一直在仔細觀察克魯格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此時用只有陳末能察覺的幅度微微點頭——克魯格在提到銀色箱子和“Ω-7”時,恨意無比真實,貪婪也毫不作偽。
談判進入了最核心、也最危險的階段。克魯格的要價極高,但提供的情報價值也可能同樣驚人。答應他,意味著將捲入更深的風險,甚至可能被利用去完成克魯格個人的復仇。不答應,則可能一無所獲,甚至激怒這個危險的敵人。
陳末的大腦飛速權衡。最終,他迎著克魯格逼視的目光,緩緩道:
“前兩個條件,我們可以談。第三個……我們需要更多關於那個箱子和‘Ω-7’的資訊,以及你所謂的‘配合’,具體指什麼。另外,在那之前,我們需要先看到你關於學院外圍防禦情報的‘樣品’,證明它值這個價。”
他沒有完全答應,也沒有拒絕,留下了迴旋餘地,同時要求對方先支付部分“定金”。
克魯格的獨眼盯著陳末,良久,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猙獰的弧度。
“有意思……成交。今晚,我會給你們一部分‘樣品’。至於那個箱子……等你們證明有本事摸到學院核心區附近,我們再詳談。”
第一次接觸,在劍拔弩張的試探和巨大的利益誘惑中,暫時達成了脆弱的、充滿變數的初步協議。然而,無論是陳末還是克魯格都清楚,這僅僅是一個開始。信任的基石薄如冰層,其下是深不見底的猜忌、算計與隨時可能爆發的致命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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